匪夷所思的筏板①："省"出来的10条人命

2014年12月29日早上8点10分，北京清华附中在建体育馆，基坑深13米，一块平板式筏板基础正在施工，是挽救这起事故的最后机会：现场确认，整个筏板钢筋体系整体位移了约10厘米。

接下来的10分钟里，现场做了什么？不是撤人。

是通知吊走堆料，调电焊工，准备加固马凳，接着干。

10分钟后，10条人命。

判决书原文记载：筏板基础钢筋体系失稳整体发生坍塌，将在筏板基础钢筋体系内作业的多名工人挤压在上下层钢筋网之间……十人死亡、四人受伤。

一、马凳是什么筏板基础，就是楼还没起的时候，先在整个基坑上，浇一块大混凝土板。楼都坐在这块板上、板在土上、把楼"摊"在地基上。事故发生在施工时，这块板里铺着上下两层双向钢筋网，是命案的“铡刀”。两层网之间靠什么撑住？靠"马凳"——一种焊出来的钢筋小支架，像小板凳一样站在下层钢筋网上，托着上层钢筋网。

马凳就是两层钢筋网之间的承重骨架。浇筑混凝土之前，钢筋的重量就压在这几千个小马凳上。

二、"省"出来的事故这个案子案发后，震惊朝野，政府立刻组成专案组，对事故原因进行了调查，调查报告判决书也有记载，清清楚楚：

第一，马凳的钢筋未按要求施工，方案要求32毫米，现场实际25毫米~28毫米。

马凳细了一圈。一根32的钢筋变成25的，截面积少了将近40%。

第二，马凳的间距，方案要求1米一个，现场做成了0.9米到2.1米不等。

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平均下来间距拉大，用的马凳数量就少了。我看了这一千份判决，偷工减料的路子都一样——不是均匀的偷，而是东偷一点儿、西偷一点儿。

第三，偷工减料为什么连在一起，因为减料的同时也偷工

焊点不饱满，承载力就再打折扣。三层折扣叠在一起：细的筋、稀的间距、虚的焊缝。

然后，导致事故发生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整捆整捆的钢筋直接吊到上层钢筋网上——方案要求逐根散开码放，现场是直接成捆堆着。

建筑行业所有的规范都是用人命换的。

三、一个打杂的施工员，一个空降的项目经理，一个摆样子的监理十个人死了，判了十五个。我第一次数这个名单的时候，是从下往上数的。

钢筋组长李XX，三年。钢筋班长李X，三年。钢筋工长田X，三年半。劳务公司的技术员赵X，四年。劳务队长张X，四年半。劳务公司法定代表人张X，六年。往上数，总包这条线一个没落下。施工员荆X，三年半。生产经理王X，三年半。技术负责人曹X，四年。执行经理王X，四年半。项目实际控制人杨X，六年。再往上数，还有监理。监理工程师田XX、耿XX，分别判了四年和三年缓刑。执行总监张XX，四年半。总监理工程师郝XX，五年。

十五个人，总包一条线、劳务一条线、监理一条线，三条线一网打尽。

按照庭审披露的细节：这个项目的《钢筋施工方案》，出自一个29岁的施工员荆X之手，荆X入职不久，日常工作是打杂、做资料、跑腿。荆X的辩护律师说，荆X只是职工，不应该承担这么大的责任——《钢筋施工方案》是领导安排荆X写的，写好初稿，他的上级只是看了一眼，提了一些意见。方案该怎么写怎么写，是一回事，施工该怎么干怎么干，是另一回事，钢筋成捆在工地上不散开放，监理只负责开会。

杨X，名义上是商务经理。他自己想进建工一建，对方说最好带着项目来，他就以一建的名义去投了标，中标以后跟公司签了内部经济责任承包合同，自负盈亏，自筹资金。一个没有项目管理资格和能力的人，就这样成了清华附中项目的实际控制人。安监局认定事故间接原因的时候写了一句话：经营管理混乱，致使不具备项目管理资格和能力的杨X成为项目实际负责人。

监理在，也不在。在监理日记里，11月19日到12月28日，没有发现3段钢筋绑扎的问题；12月24日的监理会议纪要上，建设单位、施工单位、监理单位三方都在，没有一个人对钢筋规格、马凳摆放提出问题。

五天以后，塌了。

今天看这份判决书，我相信大部分人会产生一种熟悉的感觉，工地上一个打灰的年轻牛马，干最多的活，出事陪着坐牢，只能说一句“我是打杂的”，一个层层转包、来路不明的包工头儿，一个装装样子的监理。

2016年的案子，到了2026年，人变了，也没变。

四、算笔账：省了多少钱，赔了多少钱？15人重大责任事故罪，3到6年有期徒刑，二审（2016）京01刑终198号维持原判。

责任方对死者家属赔偿，每人106万到148万不等。

调查报告建议追责16人，15人被判刑，另有14人党纪政纪处分。

住建系统还牵出一份虚假监督执法材料和一个受贿案。

我们粗算一下偷工减料那笔账：

马凳筋从32改25/28，间距从1米拉到平均1.5米上下，一个2万平米的基坑，省下来的钢筋和人工，撑死几十万。

换来的：每人最低106万的赔偿，15个刑期，一个国企分公司的资质问题被扒出来——调查报告认定建工一建涉嫌允许个人以其名义承揽工程、出借资质、转包。再加上全市工地停工检查、100个检查组。

省的是几十万，赔的是上千万加一整套人生。

这个买卖怎么算都是亏的，可它每天都在各个工地上发生——只不过大多数楼运气好，当年没塌而已。

没塌，对工人来说，是好事，不至于惨死于两层钢筋之间，但是对住进房子的你我就未必了。

五、跟这案子同一工地的另一件事：出事前5天很多人不知道的是，2014年12月24日——坍塌前整整5天——同一个工地，塔吊吊运的货物压伤了正在沟槽底部干活的工人王某。后来他打官司索赔。你猜两个被告怎么答辩？

劳务公司说：我不认可他和我有雇佣关系。总包说：他跟我没有法律关系。先是被裁定走工伤，等工伤申请因为超过一年时效被驳回，再回头起诉人身损害，一个工伤的事，拖了好几年。

这就是施工链条上最熟练的动作：出事先切割关系，不是先解决问题。

我写这个系列，是因为这个案子里的每一个匪夷所思，却又还活在此时此刻千千万万个项目里。

六、结尾回到开头那10分钟。

发现位移10厘米，现场有吊车、有信号工、有队长、有项目经理。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是加固，接着干。

没有任何一个人说：人都撤出去，今天不浇了。

那么下一个问题就该问了：

如果你的项目里，筏板厚度少了20公分、配筋细了一号、保护层薄了一半——谁会替你喊停？

这个系列的下一篇，讲一个判决书里读到的、比这个更离谱的筏板。

——本文依据（2016）京01刑终198号刑事裁定书、北京市应急管理局《清华大学附属中学体育馆及宿舍楼工程"12·29"筏板基础钢筋体系坍塌重大生产安全事故调查报告》及公开报道整理，案件当事人个人信息已作脱敏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