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卓英把报纸叠好,放在藤椅边上。午后的屏东,风吹过“回园”的菜畦,带来一点泥土气味。他看了一眼标题,又把目光移开了。
副官送来新到的公文,只是薄薄一个信封。拆开,里面是例行通知:下月国防研究院的座谈会,他的发言次序排在第七位,议题是“中国古代阵法与现代防御之联想”。他拿起笔,在“第七位”旁边顿了顿,没有写字,把通知轻轻放在了那叠报纸上。
电话铃响了几声。夫人陈辉青从屋里出来接,听了片刻,捂住话筒低声说:“是台北张厅长,问你身体好些没有,又说座谈会若不方便,可以请假。”
罗卓英摇了摇头。他没说话,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还没写完的诗稿,墨迹已干。最末两句是:“江海呼吸成旧梦,纸上谈兵亦英雄。”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纸慢慢揉成一团。
三天后,他还是去了台北。战略顾问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窗外能看见操场,年轻士兵正在训练。他经过时,几个正快步走过的年轻参谋忽然放慢脚步,向他立正敬礼,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对老将的尊敬,但也仅此而已。他点点头,走进那间几乎没什么文件的办公室。
座谈会开始后,前面六位依次发言。轮到第七位时,主持人看了看表,说:“罗上将的题目很有见地,但时间有些紧,可否精简些讲?”
罗卓英站起身,拿起准备了半个月的讲稿。他讲了不到三分钟,刚说到宋代阵法的变通处,主持人便温和地插话:“感谢罗上将。下面请李主任谈谈当前防务部署。”
他坐下,把讲稿对折,再对折,放进公文包。后面的发言,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散会后,一位面生的中年官员走过来握手,说:“罗公当年上高会战的打法,我在军校时还研读过。” 罗卓英笑了笑,说:“都是旧事了。”对方寒暄两句便转身与人谈论新式装备去了。
回屏东的火车上,他望着窗外飞逝的稻田。忽然想起1946年在东北,也是坐火车,车厢里电话不断,参谋们围着地图争论。那时窗外的平原覆盖着大雪,他觉得那雪底下埋着无限的胜负可能。如今窗外是南台湾永不褪色的绿,他却觉得这绿色绵延得像一堵墙,把他和所有可能性隔开了。
抵达屏东时天已黑。夫人提着灯在门口等。吃完饭,他照例去书房。这次没有写诗,而是从书架深处抽出一本硬皮笔记。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整军方案、训练大纲、后勤改良条陈,都是1952年到1954年间写的,那时他还偶尔去凤山军校讲课。每一页的边角都有细小的批注:“已阅,存参。”“构想甚佳,俟诸异日。”
他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停住了。那一页写的是关于高山地区机动部队的编组设想,日期是1955年3月。下面空着一大片。再往后翻,全是空白。
他拿起钢笔,吸满墨水,在那页设想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画得很直。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最底层。
1960年春天,儿子罗中郎从美国回来探望。晚饭后,儿子试着问:“父亲,我在那边认识几位学者,他们办一份军事评论刊物,想约些有分量的稿件。您有些思考,或许可以……”
罗卓英摆摆手打断:“不必了。这里不是发表观点的地方。” 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在外头好好做学问,不要碰这些。”
儿子回美国前夜,罗卓英罕见地多说了几句。他站在回园的庭院里,指着北边说:“我这一生,最远打到缅甸,最高到过战区司令长官。可现在,连这屏东的风都吹不出去了。” 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像是说了句不相干的闲话。
第二年秋天,他的糖尿病加重,心脏也频繁不适。住院前,他让夫人把书架上那一排自己写的《呼江吸海楼诗集》取下来,用布包好。夫人问要带去吗?他摇摇头:“留给中郎吧。他未必读,但留着是个念想。”
1961年11月6日下午,他在台北的病房里醒来,精神似乎好了一些。窗外的夕阳照在对面建筑物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亮光。他看了一会儿,对守在床边的夫人轻声说:“辉青,我梦见坐船过长江。水很急,但船很稳。”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几小时后,监测仪器上的曲线拉成一条直线。没有遗言,没有突然的变故,就像他最后这几年——渐渐地,静默地,停了下来。
葬礼按上将规格举行。挽联很多,其中一副写着“上高勋名在,东屏诗稿存”。来吊唁的老部下不多,大多也已经白发苍苍。仪式结束时,一位过去在他麾下任师长的老人,走到棺木前深深鞠了一躬,低声说:“长官,走好了。” 然后转身,慢慢走出灵堂。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得人微微眯起眼
罗卓英把报纸叠好,放在藤椅边上。午后的屏东,风吹过“回园”的菜畦,带来一点泥土气味。他看了一眼标题,又把目光移开了。 副官送来新到的公文,只是薄薄一个信封。拆开,里面是例行通知:下月国防研究院的座谈会,他的发言次序排在第七位,议题是“中国古代阵法与现代防御之联想”。他拿起笔,在“第七位”旁边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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