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除七万封邮件

昨天，Maggie 告诉我，她终于把邮箱里七万多封电子邮件删得只剩下三千多封了。

这件事她已经干了一个多星期。前些日子，她说邮箱的储存空间快满了，里面积攒了七万多封邮件，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告诉她，这么多邮件，恐怕大部分早就没有用了，至少应该删掉百分之八十。没想到，她真的开始了这项工程。每天只要有一点空闲时间，不管坐着还是站着，她都在不停地删邮件。删了多少，还要向我报告一下，有时候一天就删掉上万封。

昨天我们坐在一起聊天，她仍然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一边跟我说话，一边继续删除。删着删着，她忽然停下来，盯着屏幕说：“哎呀，这个人我都快忘记了！”

原来，那是她年轻时候的一位女朋友。二十多年前，她们两个人都单身，在纽约生活，认识不少朋友，也经常参加各种社交活动。后来，两个人竟然合伙开了一家婚介公司，专门给单身男女介绍对象。最有意思的是，她们自己也成了婚介对象。

Maggie 说，那时候她们天天开 Party，认识各种各样的人，还真的介绍成功了好几对。我听了觉得特别有趣，便问她：“那你们挣到钱了吗？”她说：“当然挣到了！”

纽约这样一座城市，每天不知道有多少单身男女在寻找爱情。两个年轻女人一边为自己寻找结婚对象，一边替别人牵线搭桥，竟然还真把爱情做成了一门生意。后来，她的那位合伙人自己结婚了，嫁得不错，生活也很安定，于是就不再做婚介生意了。Maggie 后来也没有继续经营，两个人倒是一直保持着联系。

Maggie 继续往下删。过了一会儿，她又发现了几封旧邮件，还有一些照片。这一次，是她过去的一位古巴男友。

那个男人比她大二十多岁，家境相当富裕，据说拥有十几处房产。他们当年感情很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Maggie 还跟他去过佛罗里达，见了他的父母。老人家非常喜欢她，希望他们尽快结婚。

后来，Maggie 准备带男友回中国见自己的父母。因为男友比她大二十多岁，头发已经有些花白，她便希望他把头发染一染，看起来年轻一点。没想到，对方坚决不肯。两个人为了这件事争执起来，最后 Maggie 一气之下，独自回了中国。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问：“就为了染个头发，你们就分手了？”

她说，后来还有别的事情。她回中国以后，男友又认识了另外一个女人。Maggie 知道以后非常生气，觉得对方背叛了她，于是坚决断绝了关系。

后来，那个男人真的娶了新认识的女人，据说是一位舞蹈演员。不过，这段婚姻只维持了一年半就离婚了。Maggie 则一直没有再与他联系。这一分开，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以后，两个人在一个场合重新取得了联系。那时候，Maggie 的母亲已经去世，对方的母亲也离开了人世。两个人因为都经历了失去母亲的悲痛，有了许多共同的话题，便又开始来往。

这一次，他们的关系似乎还不错，只是关于结婚，两个人的想法又发生了变化。二十年前，是男人想结婚，Maggie 还在犹豫，因为那时候追求她的人不少，她也没有决定究竟要嫁给谁。二十年后，Maggie 想结婚了，男人却说自己不想结婚。

Maggie 听了，决定分手。后来，那个男人又跑回来，希望与她复合。他解释说，自己并不是真的不想结婚，而是原本准备给她一个惊喜，计划正式向她求婚，所以才没有提前告诉她。但 Maggie 已经不愿意继续这段关系了。

我问她：“你们二十年后又重新在一起，为什么还是分手了？难道仅仅因为他不愿意结婚？”

Maggie 说：“其实他这个人非常自私。”

她说，那个男人非常注重自己的外表，每天把自己打理得很好，常常觉得自己是个 beautiful man。他很喜欢自己的生活方式，也习惯别人照顾他。Maggie 和他在一起以后，许多事情都是她来照顾他。

她想结婚，其实也是想找一点心理平衡。两个人在一起，她照顾他那么多，如果是他老婆，至少觉得这样做还有个说法。可是他又不愿意结婚。“我何必呢？我又不是养活不了自己。”，Maggie 如是说。

Maggie 这些年确实一直靠自己生活。她是艺术家，喜欢绘画，但为了维持生活，也做过许多不同的工作。她教过瑜伽、绘画和摄影，还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摄影师，替人拍照。她做这些工作都做得不错，只是没有一直做下去。只有教学延续到了现在，她还在教课，其中包括教授自闭症儿童艺术。

在纽约，一个艺术家要维持自己的生活并不容易。画画需要时间，也需要空间，但房租和日常开销却不会因为一个人正在创作就停下来。所以她这些年一直在不同的工作之间转换，一边谋生，一边想继续自己的艺术创作。

后来，她与那位古巴男友分手了没过多久，她就认识了后来的先生。Maggie 告诉我，他们在一起的四年非常开心。

她的先生是个很务实的人，能够挣钱，也非常欣赏 Maggie 的艺术才华。他为自己有一位艺术家太太感到自豪，经常鼓励她画画，还对她说：“有了我，你就不用再做任何工作了，你只要画画就好了。”

Maggie 说，那四年，她真正感受到了被人疼爱的滋味。她过去一直自己挣钱，自己安排生活，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结婚以后，先生愿意承担生活的开销，希望她能够把更多时间放在绘画上。他很欣赏她的作品，也很高兴自己的太太是一位艺术家。可惜后来先生患了癌症，最终去世了。

Maggie 说，先生去世后的半年，是她非常难熬的一段时间。她觉得生活突然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人为什么要活着。

我听着她讲这些往事，想到她刚才说起那个古巴男友。两个人的感情前后跨越了二十多年，中间分开了那么久，后来又重新相遇，最终还是没有走到一起。而她与先生的婚姻只有四年，却留下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记忆。

她继续往下删，又翻出了那个古巴男友当年写给她的邮件，还有他们在一起时拍的照片。她告诉我，后来那个男人还给她写过不少信，希望重新联系，但她都不再看了。有些信收到以后直接扔掉，电子邮件也删除。昨天重新看到这些旧照片，她仍然毫不犹豫地删掉。

我发现其中还有几张是她自己年轻时候的照片，便问：“这些照片你也不要了？那可是你自己的照片啊！”

Maggie 说：“那个时候的我，跟现在的我已经完全判若两人了。我都不认识过去的那个人了。”

这句话让我印象很深。我原来以为，她删除那些照片，是因为不愿意再想起那个古巴男友。没想到，她说的却是自己。

我们平时翻看年轻时候的照片，常常会说，那时候多年轻啊，或者感叹岁月过得太快。Maggie 却说，她已经不认识照片里的那个人了。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她经历过不同的工作、不同的感情，也经历过结婚和失去丈夫。照片虽然能够保存一个人当年的模样，却未必能够保存当年的心境。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删除邮件。过了一会儿，她又忽然笑了起来，说：“哎呀，这个女人可有钱了，但是抠门得不得了！”

原来，这又是她过去认识的一位朋友。那个女人住在曼哈顿的豪华公寓里，经济条件很好，平时自己吃得也非常讲究。有一段时间，她似乎特别关心 Maggie 的生活，常安排人给 Maggie 送饭。

Maggie 开始很感激，觉得对方实在太好了，连吃饭都替她想着。可是吃着吃着，她渐渐觉得不对劲，那些送来的饭菜似乎不太新鲜，有时候味道也不怎么样。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那些饭菜是从超市或者其他地方免费拿来的食物，她自己不需要的。

Maggie 说：“你知道吗？她自己住那么好的房子，吃的都是山珍海味，结果给我送的却是免费的饭！”

我听了忍不住笑起来。一个住豪华公寓的有钱女人，给艺术家朋友送的饭竟然是免费得到的食物。

我坐在旁边，越听越觉得有意思。一个多小时里，她每翻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便停下来讲一段往事。有的人曾经与她一起创业，有的人曾经与她谈婚论嫁，有的人给她送过饭，这些人之间原本没有什么关系，却因为 Maggie 的邮箱，在同一个下午接连登场。

过去的人整理旧物，可能会从抽屉里翻出一封泛黄的情书、一张旧照片，或者一本多年没有打开过的日记。如今，许多往事都留在电子邮箱里。

Maggie 的邮箱里有七万多封邮件，积攒了十几年甚至更久。当然，其中大部分可能只是日常通知、广告、账单和各种无关紧要的信息。但在这些邮件中，也夹杂着她在纽约生活多年的痕迹。她本来只是想腾出邮箱空间，没想到删着删着，就遇到了一个个过去认识的人。有些人她还记得很清楚，有些人已经差不多忘记了，还有些事情，连她自己重新讲起来都觉得有趣。

这些故事如果分别讲出来，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可是集中在一个下午，从一个女人正在清理的邮箱里接连出现，倒像是一部没有经过编排的纽约 生活小说。那些已经很久没有提起的人，那些曾经热闹、伤心或者令人发笑的往事，就这样随着她的手指，在屏幕上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