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画家不再追逐未来:从成肖玉的个展谈起
我第一次认识画家 成肖玉,是在加拿大举办《彼岸》艺术展览期间。此前我们并不相识,但那次展览让我对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成肖玉有着丰富的人生阅历和艺术创作经历,对艺术史 和当代艺术理论都有相当深入的了解。与他交谈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因为他常常能够透过事物的表象,从另一个角度提出自己的看法,把一个看似普通的问题引向更深一层的思考。我一直觉得,一个真正值得交往的人,不一定是与你观点完全相同的人,而是每次与他谈话,都能从中获得一些新的知识,或者发现自己过去不曾注意到的问题。成肖玉就给了我这样的感觉。
那次展览中,有一件事情让我记忆犹新。当他看过石村的作品之后,曾经说:“如果说当代艺术,我们这次展览最具有当代艺术性的,就是石村的作品。”
我觉得他一下子看到了石村作品的本质。石村长期关注艺术、科技、音乐与人类感知之间的关系,一直试图突破不同艺术媒介之间的界限。他的创作很难被归入某个现成的艺术类别,但成肖玉却能够敏锐地发现其中所包含的当代艺术 精神。这让我对他刮目相看,因为艺术界从来不缺少能够谈论各种艺术流派和理论的人,但真正能够摆脱既有观念的束缚,从作品本身发现艺术价值的人,并不一定很多。
我也注意到,成肖玉虽然熟悉当代艺术,却对艺术史有着一种特别深厚的兴趣。当时我曾经写下一段关于他的印象,认为他是一位艺术史功底相当扎实、理论知识系统而完整的艺术家。他研究过史前洞穴艺术,也深受德国艺术家格哈德·里希特的影响。与他交谈时,我感到他并不是简单地从艺术史中寻找可以借鉴的风格,而是在漫长的艺术历史中,寻找一种与自己的生命经验和精神世界相契合的表达方式。
他当时谈到,自己现在最感到舒服的,是回到文艺复兴前期的历史与艺术之中,重新寻找观察世界和进行创作的视角。这句话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通常,我们总是认为当代艺术应该不断向前发展,艺术家应该追求新的观念、形式和媒介,而成肖玉却更愿意把目光投向几百年甚至更久远以前的艺术。我想,这并不是因为他不了解当代艺术,恰恰相反,正因为他对艺术史和当代艺术都有相当深入的认识,才可能在经历了各种艺术思潮之后,主动选择回到某个自己真正感兴趣的历史阶段。
他已经离开中国艺术圈很长时间,长期生活在加拿大 。这种距离或许也使他逐渐摆脱了某些艺术体制、圈子关系和流派观念的束缚。当一个人身处某种环境之中,很难不受到周围评价标准的影响;而离开多年之后,再回过头去看,许多当年觉得无比重要的事情,也许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尤其对于一个经历丰富、具有独立思考能力的艺术家 而言,远离熟悉的环境,反而可能使他从更宽广的视野重新审视自己曾经走过的艺术道路。
初次与成肖玉交谈,会觉得他对人生、世事乃至当代艺术抱有某种悲观的看法。他似乎并不轻易相信那些被人们反复宣扬的进步、创新和未来,也不急于肯定当下艺术世界所追逐的各种潮流。但随着交谈的深入,我渐渐觉得,他的悲观并不是简单的消极,而更像是一个经历过人生起伏、见识过不同社会和艺术环境的人,在回顾自己走过的道路之后,对现实形成的一种复杂认识。
他曾经说过,即使今天就离开这个世界,他也可以心无遗憾。这句话让我印象很深。我们大多数人总觉得人生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完成,还有太多愿望没有实现,因此总是希望未来能够给予自己更多的机会。然而,一个经历过丰富人生的人,到了某个年龄,能够坦然接受自己走过的道路,不再执着于那些尚未实现的愿望,我觉得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最近,我看到成肖玉即将举办个人画展的海报,又想起了当年与他的交谈。
11月1日,他将在加拿大安大略省尼亚加拉湖滨小镇的 GOCA SPACE 举办个人画展,展览的英文名称是 Out of Focus: The Other Side of Dreams,中文可以译作《失焦:梦的另一面》。
展览尚未开幕,成肖玉先在朋友圈里写下了一段话:“一个除了画画什么都不会的老家伙,在人类制造的图像洪流泛滥时代,在观念艺术当道、绘画艺术高度同质化、边缘化时代,还能干点什么?先断了未来,不去和当代艺术风口浪尖较劲,一笔一笔寻找残余的自己、可触摸的艺术差异和不同,是持守艺术的解法之一?”
读完这段话,我反复琢磨其中的意味,尤其是“先断了未来”和“寻找残余的自己”这两句,让我想起了他当年谈到的“回到历史当中去”,也想起了他说过的,即使今天离开这个世界也可以心无遗憾。
成肖玉把自己称为“除了画画什么都不会的老家伙”,我觉得显然是一种自嘲。在我与他的交谈中,他表现出的丰富知识、活跃思维和对世界的独特理解,早已超出了一个单纯以绘画为职业的艺术家的范畴。对于他这样一位经历了几十年艺术探索的人而言,绘画或许早已不只是一种职业或者技能,而是深入生命、情感和思想的一种存在方式。
他所说的“先断了未来”,我想,也并不是放弃未来,而是不再需要一个由艺术市场、流派观念和时代潮流替他定义的未来。今天,人工智能能够在短短几秒钟内生成令人惊讶的图像,艺术风格也可以被迅速模仿,但一个艺术家独特的生命经验和内心感受,并不会因此变得无关紧要。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制造一幅图像,而是在无数已经存在的艺术形式之外,找到一种属于自己的表达。
这也使我重新理解了他当年所说的“回到历史当中去”。他回到文艺复兴前期的艺术世界,并不是为了模仿那个时代的绘画风格,而是希望从那里重新寻找适合自己的艺术视角。年轻时,我们总是希望不断向前,追求新的知识、新的成就,仿佛只有抵达下一个目标,才能证明今天的努力没有白费。然而,当一个人经历了漫长的人生,也在艺术领域进行了几十年的探索之后,他可能开始意识到,自己真正需要的并不是更多的选择,而是在无数可能性中,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那一种。
我尤其在意他所说的“寻找残余的自己”。一个人走过几十年的人生,经历了不同的时代和社会环境,年轻时相信的东西,后来可能不再相信;曾经执着追求的目标,后来也许变得无足轻重。岁月带走了许多东西,也留下了一些始终无法被替代的感受。对于一个画家而言,那些留存下来的东西,或许才是最值得通过绘画重新寻找和表达的部分。
现在想来,成肖玉当年所表现出来的某种悲观,与他今天的艺术态度并不矛盾。他依然可能对世界感到失望,对艺术的处境感到困惑,但他已经能够坦然面对自己走过的人生,不再急于向外界证明什么。他曾经说过,即使今天离开这个世界也可以心无遗憾,而今天,他似乎已经为自己找到了一种更愿意接受的生活方式:回到自己喜欢的历史和艺术之中,安静地画画。
成肖玉的个展还没有开幕,我也尚未看到这次展出的全部作品。但从这张海报和他写下的那段话中,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彼岸》展览期间认识的那个成肖玉:一个对艺术有着丰富知识和独立见解的人,一个对现实有时显得悲观、却始终没有停止思考的人,也是一个在经历了漫长人生之后,仍然愿意通过绘画继续寻找自己的人。
我想,一个人到了某个年龄,能够从人生的起起伏伏中走过来,找到一个自己愿意停留、感到自在的地方,潜心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幸福。对于成肖玉而言,那个地方或许就是他的画室,也是他所喜爱的艺术史。他不再需要与时代的风口浪尖较劲,只需要按照自己的感觉,一笔一笔地画下去。
而这或许正是他所谓的“先断了未来”:不是对未来失去了期待,而是终于能够不再为了未来,错过自己的当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