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61年，安史之乱打到第六个年头，战线胶着在洛阳以西。史思明的大军在陕州城下折戟，他本人勃然大怒，在营帐里当着众将的面，把儿子史朝义骂得狗血淋头。

没有人知道，这是父子俩最后一次正面交锋。几天之后，史朝义联合部将，趁夜闯入史思明的营帐，结束了他的性命。

父亲死于儿子之手。这一幕，在安史之乱中已经发生过一次——安禄山死于儿子安庆绪。如今又在史家上演了一遍。

要说清楚史思明这个人，得先说清楚他从哪里来。

史思明与安禄山是同乡，都是营州一带的胡人出身，早年在边军中摸爬滚打，逐渐升至高位。安禄山起事，史思明是最重要的同盟，掌控着范阳一带的大批兵马。755年，安禄山在范阳举旗，史思明统兵响应，二人联手将唐朝的河北防线一路撕开。

天宝年间积累的盛世虚像，在这场叛乱里碎了个干净。两京相继沦陷，玄宗出走蜀地，肃宗在灵武仓皇即位。朝廷调集各路兵马，又借回纥兵助战，勉强在757年收复了长安与洛阳。

但叛乱远未结束。

安禄山在757年被儿子安庆绪刺杀，叛军内部一时分裂。史思明看清形势，带着范阳一带的地盘和十几万兵马，向唐廷投降，被封为归义王，继续坐镇范阳。朝廷接受了这个结果，双方维持了一段脆弱的平衡。

这个平衡没撑过两年。

759年，史思明再度举兵，打出重建燕国的旗号，自称大燕皇帝。不久后他北上攻击安庆绪，将其杀死，彻底吞并了安禄山旧部，成为叛军名副其实的最高统帅。

从这一刻起，史思明是这场乱局里实力最强的一方。唐廷的平叛大军屡次与他交锋，未能将其彻底击溃。战线在洛阳一带来回拉锯，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

史思明本人性情暴烈，对部下和家人都极为苛刻。他不是那种会安抚人心的统帅，喜怒无常，动辄以死相威胁，麾下将领人人自危。

他的儿子史朝义，是他的长子，也是他名义上的接班人。但这个接班人的位置，始终坐得不安稳。史思明另有一个小儿子，是宠爱的姬妾所生，他明显更偏疼那个孩子，时常在众人面前流露出想换储的念头。史朝义自己心里清楚，也清楚什么叫如履薄冰。

760年至761年间，史思明将战略重心放在了陕州方向。陕州是关中的门户，拿下陕州便可直逼长安。他命史朝义率部攻城。

史朝义在陕州城外打了一仗，没能拿下，损兵折将，灰头土脸地回了营。

史思明的怒火当场爆发。他当着众将的面，历数史朝义的无能，把能说的难听话全说了出来，并扬言要杀掉史朝义，改立小儿子为储。

这句话不是第一次说了，但这一次，营帐里的气氛比以往都要凝重。在场的将领大多心里清楚，一旦史思明真的换了继承人，他们这些跟着史朝义的人，日后下场会是什么。

事情就在这几天里定下了。

史朝义与部将骆悦、蔡文景等人秘密商议。骆悦是史思明帐下的骨干将领，也是力主动手的人。他们等到史思明回营休息的那个夜晚，由骆悦带人闯入营帐，将史思明擒获，当场处死。

史思明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营地里，死在儿子和心腹的手上，连一场像样的抵抗都没来得及组织。

他死时，安史之乱还没有结束。

史朝义接掌了叛军的指挥权，但父亲留下的摊子，他根本撑不住。史思明在世时，靠着个人威望和军事才能压住了各路将领；史朝义接手之后，内部开始离心。他缺少父亲那种强悍的个人控制力，部将之间矛盾暗涌，战事也接连失利。

762年，唐廷以仆固怀恩为帅，联合回纥援军发动大规模反攻，叛军节节败退。洛阳很快失守，史朝义带着残部一路向北撤逃，退入河北。

河北的局面同样支撑不住。各地守将相继投降唐廷，史朝义能依靠的地盘越来越小。763年初，众叛亲离的史朝义走投无路，在逃亡途中，被部下缚送至唐军，随即被杀。

安史之乱就此宣告平定。从755年冬天算起，整整打了七年零两个月。

这场乱局里，父杀子、子弑父，叛军内部的互相倾轧从未停止过。安禄山死于安庆绪，安庆绪死于史思明，史思明死于史朝义，史朝义死于部下。这条杀戮的链条，最终把这场席卷半个中国的叛乱，从内部一点点耗尽了。

史思明在陕州城下那顿痛骂，不过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真正把他推入死地的，是他几十年积累下来的那套行事方式——以恐惧驾驭人，以威胁代替信任，直到身边再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挡刀。

【主要信源】

《旧唐书·史思明传》，后晋·刘昫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新唐书·逆臣传·史思明》，宋·欧阳修、宋祁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一至二百二十二，北宋·司马光撰

《安禄山事迹》，唐·姚汝能撰，上海古籍出版社整理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