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以后,你会发现,只要离了婚,不管你年纪多大,只要你是女的,基本上就没人把你当回事了。
我离婚那年三十四,带着个八岁的闺女。回娘家那天,我妈站在门口接我,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接过我手里的蛇皮袋,嘴里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可那眼神,我认得。像看一个来串门的远房亲戚,客气里带着点不知往哪儿搁的为难。
头一个月还行。我妈变着法做饭,我爸话不多,但总把电视调到闺女爱看的动画片。我心里那块石头,慢慢往下落。直到有天晚饭,我弟端着碗说了一句:“姐,你那个屋,我媳妇想改成衣帽间。”
我妈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先吃饭。”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后来我弟没再提,可那个屋的门,我每次推开都觉着别扭,好像自己才是借住的。
其实不用谁说,我自己能觉出来。以前逢年过节,家里来客,我妈总喊:“老大媳妇,来搭把手。”现在变成:“你别动了,坐着吧。”语气里没啥毛病,可那个“坐着吧”跟“你是客”差不多一个意思。
有回我试着像从前那样去灶台帮忙,我妈把我往外推:“你歇着,你弟媳妇弄就行。”我愣在那儿,手还悬着。灶台上的油烟机轰轰响,盖过了所有话。
村里人更直接。有回赶集碰见老邻居,她拽着我问东问西,末了叹口气:“你说你条件也不差,咋就……”后半句咽回去了,留个尾巴让我自己咂摸。旁边卖菜的大姐插嘴:“现在这岁数,带个孩子,不好找了吧?”
我没接话,称了二斤豆角走了。那袋豆角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拎着自己剩下的日子。
最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那天晚上。
闺女在堂屋写作业,我听见我爸跟我妈在里屋小声说话。隔着一道布帘子,声音断断续续。我爸说:“她老这么住着也不是事儿。”我妈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能咋办,总不能撵她走。”
我爸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得替自己想想,也替咱们想想。”
替咱们想想。那四个字我翻来覆去嚼了半宿。我躺在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纹,想起离婚前跟前夫吵架,他指着我鼻子说:“你出了这个门,谁还拿你当回事?”
当时我不信。现在信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我妈已经把早饭摆好了。闺女坐在桌边啃馒头,我妈给她剥鸡蛋。看见我出来,我妈说:“起来了?锅里还有粥。”
语气跟从前一模一样。可我突然觉得,那锅粥离我很远。
后来我做了个决定。在镇上找了个零工,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又托人打听,租了间民房,一个月四百。搬走那天,我妈帮我把蛇皮袋往三轮车上绑,绳子勒得紧紧的。她没说话,就是绑完绳子,在车斗边上拍了两下。
我爸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冲闺女喊:“放假了来玩。”
三轮车发动的时候,我妈追了两步,又停住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那儿,围裙被风吹起来又落下,手抬了一下,像是要挥,又放下了。
搬出来头一个月,有天晚上闺女突然问我:“妈,咱们为啥不住姥姥家了?”
我说:“因为咱们有自己的家了。”
她哦了一声,翻个身睡了。我坐在床边,看着窗户外头别人家的灯火,忽然想起搬家那天我妈拍车斗的那两下。当时没觉得啥,这会儿想起来,那大概是她唯一能给我的东西了。
前几天在超市碰见个老同学,她拉着我的手说:“听说你离婚了?哎呀,咋不早说,我认识个男的,也离过,条件还行,就是年纪大了点……”
我笑着摇头。她脸上那表情我太熟了,跟我妈当初在门口接我时一模一样,客气里带着为难。好像我是什么需要赶紧脱手的东西。
晚上回家,闺女趴桌上写作业,我在厨房煮面。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我盯着那些气泡,忽然想起离婚那天,前夫说的那句话。当时气得浑身发抖,现在想起来,竟然觉得他说的也不算全错。
只是他漏了一点。没人拿你当回事了,你才终于能自己拿自己当回事。
面煮好了,我喊闺女吃饭。她端着碗坐我对面,忽然抬头说:“妈,你煮的面比姥姥煮的好吃。”
我愣了一下,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
后来我老想起我妈拍车斗的那两下。那会儿要是有人告诉我,离婚后连亲妈都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我肯定不信。可现在我想说,那个拍车斗的动作,比她说的所有话都真。
你说,一个女人离了婚,到底该往哪儿站才算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