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小意大利：卡布奇诺里的百年时光

坐在曼哈顿小意大利区一家百年甜品店里，面前是一杯刚刚端上来的卡布奇诺。咖啡表面浮着细腻的奶泡，白色的拉花像一片舒展的叶子，漂浮在浅褐色的咖啡上。桌上还有两份意大利传统糕点，金黄色的酥皮层层叠叠，撒着细细的糖粉。

好友 Maggie 那天邀请我到著名的 Ferrara Bakery & Cafe 坐一坐。 这家位于曼哈顿 Grand Street 195号，的咖啡店创立于1892年，纸巾已整整134年。

一百三十四年，对于纽约来说，意味着什么？1892年的纽约，还是一个正在迅速扩张的移民城市。自由女神像落成不过六年，埃利斯岛移民检查站刚刚开放。成千上万来自欧洲的移民，怀揣着各自的希望，穿过大西洋，来到这座陌生而喧嚣的城市。

其中有许多来自意大利南部的移民。他们带来的不仅是语言、宗教和家庭传统，还有意大利人对食物近乎执着的热爱。橄榄油、番茄、面食、浓缩咖啡，以及那些需要耐心和手艺才能做出来的糕点，渐渐在曼哈顿下城的街巷里扎下了根。

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今天的小意大利区曾是纽约意大利移民最重要的聚居地之一。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杂货铺、肉店、面包房、咖啡馆和家庭经营的小餐馆。许多移民住在拥挤的公寓楼里，男人外出谋生，女人操持家庭，孩子们在街头奔跑，意大利语和纽约街头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Ferrara 就诞生在这样的年代。它的创始人是来自意大利 的 Antonio Ferrara。最初，这里是一家供应意大利糕点和咖啡的小店。对于那些远离故乡的移民来说，能够喝上一杯熟悉的意大利咖啡，吃到一块家乡风味的甜点，或许就能在陌生的美国城市里，暂时找回一点故乡的感觉。

后来，纽约 变了。意大利移民的后代逐渐融入美国社会，许多家庭搬离了曼哈顿下城，去了布鲁克林、皇后区、布朗克斯，甚至更远的新泽西和长岛。昔日热闹的小意大利区不断缩小，周围的唐人街则逐渐扩展。

今天走在 Mulberry Street 和 Grand Street 一带，依然可以看到意大利餐馆门前悬挂的红白绿三色旗，街边摆着露天餐桌，橱窗里陈列着各种意大利甜点。然而，这里早已不是一百年前那个以意大利移民家庭为主的社区，而成为纽约的一处历史街区和旅游目的地。

城市不断更换面孔，只有少数老店，顽强地留了下来。Ferrara 就是其中之一。

走进店里，仿佛走进了另一段时间。深色的木质装潢、带着旧式欧洲气息的室内陈设、明亮的灯具，以及玻璃柜里排列整齐的糕点，让人很容易忘记门外是二十一世纪的纽约。

菜单上的甜点名称，大多保留着意大利语。我们点了他家最有名两种传统糕点。一种叫 Sfogliatella 意大利千层贝壳酥，来自意大利南部的那不勒斯地区，外形像一枚层层展开的贝壳，薄薄的酥皮一圈圈卷起，烤成漂亮的金黄色，表面撒着糖粉。传统馅料通常由乳清芝士、粗粒小麦粉和蜜饯等制作。

另一种则是 Pasticciotto，是意大利南部普利亚地区的传统糕点。圆鼓鼓的外形，金黄的酥皮，里面通常包裹着奶油馅或者乳清芝士馅。

这两种甜点原本属于意大利不同地区的饮食文化，却随着移民横渡大西洋，在纽约的糕点店里相遇。

食物也是一种历史的载体。一百多年前，一个来自那不勒斯的移民，也许曾在这里附近的咖啡馆里吃过类似的糕点。他或许刚刚结束一天的辛苦工作，口袋里没有多少钱，却仍然愿意花一点钱，买一杯咖啡和一块甜点。对于他来说，那可能不仅是一点口腹之欲，更是对故乡的怀念。

我在纽约生活了三十多年，早已习惯这座城市各种文化并存的景象。中国人的茶馆、意大利人的咖啡馆、犹太人的熟食店、希腊人的糕点店，往往只隔着几条街。不同民族的人，把自己的生活方式和饮食记忆带到纽约，又在这里不断融合、改变，最后成为这座城市独特的文化。

一间开了一百多年的糕点店，一家传承几代人的面包房，一块已经磨损的老招牌，都可能隐藏着一段移民史。一百三十四年前，这里坐着什么样的人？他们说着怎样的语言？谈论着怎样的生活？又怀抱着怎样的梦想？

那些人的声音早已消失在时间里。但咖啡仍然在煮，糕点仍然在烤，人们仍然愿意坐下来，和朋友分享一段悠闲的时光。这也许就是一家百年老店真正的意义。 美国·ManhattanNew Yo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