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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3月11日,《四川日报》用大字标题发表了一篇报道,题为《大足县发现一个

1979年3月11日,《四川日报》用大字标题发表了一篇报道,题为《大足县发现一个能用耳朵辨认字的儿童······》。报道正文写得有鼻子有眼:记者“先后用几种笔和不同的颜色写了‘中国’、‘四川省’、‘安定团结’等字条,有的叠成若干层,有的揉成小团,交给唐雨用耳朵辨认。每张字条,唐雨只用了几分钟就辨认出来了”。
这篇报道见报后没几天,全国数十家科技报和地方报纸纷纷转载,香港《大公报》、《明报》在头版显著位置跟进。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就在这篇报道见报的第三天,四川省科委已经决定把唐雨接到成都,交由四川医学院派专家进行封闭测试。
四川医学院派出的调查组由科研处副处长吴家驶带队,成员包括精神病学研究室主任刘协和、眼科医生刘安负和科研处工作人员陈开俊。
从1979年3月13日到20日,整整8天,调查组对唐雨做了25次实验。这个数字本身就说明问题:如果唐雨真有“耳朵认字”的能力,一次就足以证明,何须25次。调查组最终给出的结论是,25次测试中,除6次因唐雨偷看未成或拒绝辨认而未得到结果外,其余19次全部是偷看后认出的。
偷看的手法,调查报告写得极其具体。唐雨用手摸字时,“像变魔术似的做些动作,故弄玄虚,设法用手指搓开纸团,利用自然光透照或偷看”;用耳听字时,“先分散观众注意力,然后将纸团拿在隐蔽处偷看”;如果别人当面写字给他辨认,“他则站在远处凝视别人笔动,或在别人背后通过腋下空隙窥视”;如果在夜间测试,“则关掉灯,待眼睛对黑暗适应后,利用窗外微弱的光线辨认”;用被子蒙着头认字,“则躲在被子里,借缝隙透进的光偷看”。
到了成都之后,唐雨还发展出一套新把戏,叫“过电”:把纸团放在别人耳朵旁边,自己用耳朵贴在那人背上,声称能“听出”字来。实际手法是“唐雨手中先有一个假纸团,然后以假换真,把假纸团放在别人耳旁,自己以耳贴此人背后,偷看真纸团里的字”。调查组由此得出结论:唐雨“基本上采取魔术那一套,只要认真观察不难识破”。
更让人玩味的是唐雨“特异功能”的起源。
调查报告写道,唐雨“现年12周岁。从五六岁起,经常扯谎,并以此为乐。现已学会抽烟。第一次‘用耳认字’是为了骗取别的孩子的香烟开始的”。
调查组还提到,他们曾4次与唐雨一道玩扑克,“几乎每一盘都发现他采用多拿牌、窃取大牌、藏匿小牌等手法”弄虚作假。
然而,这份1979年4月3日就写出来的调查报告在当时几乎没有产生任何舆论效果,原因很简单:四川医学院的调查报告没有公开发表,公众能看到的只有《四川日报》那篇正面报道。
而另一边,支持者的动作比调查组还快。
早在四川医学院的测试结束之前,1979年3月9日,四川省科委已经把唐雨接到了成都,第二天省科委主任韩正夫正式接见了他。紧接着,上海大学主办的《自然杂志》在1979年第12期刊发了大足县当地联合考察组撰写的《关于唐雨耳朵辨色认字的考察报告》,报告署名何大华、丁先发、申政伦、钱帮伦、朱永弟、胡正书六人,结论是“唐雨的耳朵确实能辨色认字,并非危言耸听;某些人毫无道理的指责讪笑,未免武断专横”。
同一本杂志,一边是四川医学院的否定结论,一边是大足县考察组的肯定结论,而后者被高调刊发,前者被压了下来。到了1980年第4期,《自然杂志》直接把唐雨和其他14位“特异功能”青少年放上了封面。
真正让局面变得不可收拾的,是钱学森的表态。
1980年6月,钱学森访问《自然杂志》,明确表示支持人体特异功能的研究。他说:“一项新的科学研究,在刚提出的时候,总是有人反对,带头的人也总是要受到反对,因此要有勇气。要挺住腰板。”
这场从唐雨开始的闹剧,其荒诞性不在于一个12岁孩子会偷看纸团,而在于它被系统地放大和利用了。
唐雨被发现的时间节点,恰好是1978年到1979年那个“科学的春天”的语境之下。中国科学院信访部门在1979年4月中旬不断收到全国各地的询问信或推荐信,“除四川的唐雨外,北京、湖南、湖北、四川、安徽、河北、辽宁等省市又相继推荐了17名所谓能用耳、鼻、手、脚、胃‘认字’的青少年。”
地县科委用正式公函推荐一个孩子“用胃认字”,这在今天看来匪夷所思,但在当时是被当作“科学前沿”来对待的。
唐雨个人的命运轨迹,比这场闹剧本身更耐人寻味。
1990年代,唐雨成年后南下深圳,凭借“耳朵认字”的名气参与商业演出,但随着特异功能热潮退去,老板将他解雇,他最终只能回到家乡,加入了一个民间表演团体,在重庆周边的农村地区继续表演,尽管人们已经将其看作魔术演出。
2005年,《北京科技报》曾试图再次访问唐雨,但他因承受压力过大,退隐淡出公众视线。
唐雨不是什么“神童”,他只是个会偷看纸团的孩子,最初的动机不过是想骗几根飞雁牌香烟,但在他身后,张宝胜、严新、王林们排着队走上了更大的舞台,用更精致的把戏换来了专车、专宅和领导的合影。
这才是此类荒诞闹剧最值得警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