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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独居爷爷请男保姆,三月后他说别来了,回去看到一幕我愣住

我叫周德顺,今年四十六,伺候过两个老爷子。头一个偏瘫,走的时候家属给我包了五千块。第二个,就是现在这个,姓陈,八十三,我喊他陈大爷。
陈大爷的孙子——就那个戴眼镜、老穿格子衫的小陈——头回见我的时候,把我上下打量了三遍。也不怪他,我黑瘦,拎个蛇皮袋,站在楼道里跟刚从工地下来似的。他问我干过护工没有,我说干过三年。他又问为啥不干了,我说那家老爷子没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说:“行,你试试吧。”
后来我才知道,我是他给他爷爷找的第五个。前四个都是女的,最长的撑了二十一天,最短的只待了一宿。走的时候都跟小陈抱怨同一句话:“你爷爷跟个闷葫芦似的,我待着心里发慌。”
陈大爷确实不说话。我头一天进门,他坐在里屋床上,背对着我,手里盘着那对核桃,咯吱咯吱响。我站在房门口,没往里进,就喊了一声:“大爷,我姓周,以后给您搭把手。”他没回头。我也不恼,自己找了块抹布,把客厅那张八仙桌擦了一遍。擦完桌子擦窗台,擦完窗台拖地。拖到他房门口,我停住了,把拖把往旁边一搁,说:“大爷,您那屋我就不进去了,您啥时候想让我拖,喊我一声。”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他还是没跟我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熬了粥。白粥,搁了半个咸鸭蛋。我把碗端到茶几上,没喊他,自己蹲在阳台上择菜。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听见里屋门响了,然后是椅子拉开的声儿,再然后是喝粥的声儿。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小陈,就三个字:“吃粥了。”
头一个月,我每天给小陈发一张照片。有时候是陈大爷在阳台晒太阳,有时候是他在看电视,有时候是他在楼下棋牌室看人下棋。照片里的人还是那副表情,不笑,但眼睛是睁着的。
第二个月,照片变了。有一张是陈大爷在剥毛豆,我蹲在旁边择菜。另一张是他在写毛笔字,我拿手机给他照着亮。还有一张,我们俩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他指着电视说了句什么,我侧着头在听。
小陈打电话问他爷爷:“小周怎么样?”
陈大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还行。”
“还行”就是陈大爷的最高评价了。
可就在第三个月快结束的时候,陈大爷突然冲我发了火。那天下午,他坐在藤椅上,把核桃往茶几上一搁,说:“小周,你走吧,别在这耗着了,我一个糟老头子有啥好伺候的。”
我没吭声。
“你年轻轻的,干这个屈才了。”他说,“你走吧。”
我还是没吭声。他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大爷,”我说,“您要是觉得我哪儿干得不好,您说。您要是觉得我这个人不行,您也直说。但您要是觉得我年轻,干这个屈才——我告诉您,不屈。”
他不看我。
“我爹走的时候,我在广东打工,没赶上。”我说,“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冰柜里了。我摸他的手,冰得扎人。”
陈大爷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那个脚指甲,厚得跟石头似的。我小时候他老让我给他剪,我嫌臭,不乐意。现在我想剪,没人了。”
陈大爷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
“您前天说的那些话,我知道您是啥意思。”我说,“您是觉得我年轻,不能老跟您这耗着。可我伺候我爹没伺候够,现在伺候您,我心里踏实。”
陈大爷的眼泪就是这时候下来的。他哭得很安静,眼泪顺着法令纹往下淌,嘴唇抿着,下巴在抖。他抬起手想擦,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小周啊,”他说,“你说我这脚,是不是臭得很。”
我蹲下去,把他脚上的拖鞋脱了。
“不臭。”
“你哄我。”
“真不臭。我爹的脚才臭呢,他一脱鞋,满屋子都是味儿。我妈说他的脚能熏蚊子。”
陈大爷笑了。我很久没听见他笑了。
那天我没走。我去厨房做了晚饭,西红柿炒鸡蛋,醋溜土豆丝,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陈大爷吃了两碗米饭。吃完饭我收拾碗筷,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小周。”他突然喊我。
“哎。”
“那个电视剧叫啥名来着?”
“《父母爱情》,大爷。”
“哦,那个男的叫啥?”
“江德福。”
“对,江德福。这人好。”
我站在厨房里洗碗,听着他在客厅里自言自语,心里想,这老爷子,其实话也不少。
后来小陈来了,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我估计他在门外站了有一会儿了。他进来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
“周哥,”他说,“谢谢你。”
我摆摆手:“谢啥。你爷爷人好。”
“他脾气倔。”
“倔点好。”我笑了,“倔的人心里有数。”
小陈下楼的时候,我听见陈大爷在屋里喊:“小周,那个安杰是谁?”
“江德福他媳妇。”
“好看不?”
“好看。”
“比你还好看?”
“大爷,您别拿我开玩笑。”
“哈哈哈……”
陈大爷的笑声从屋里滚出来,一直滚到楼道里。我站在门口,看见小陈在楼下停了一下,抬头往上看。三楼的灯亮着,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后来小陈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周哥,我爷爷那五万块钱存折,你拿着吧。”
我回他:“不要。我伺候你爷爷,你爷爷给我开工资,这不叫耽误。”
他没再回。
过了几天,陈大爷把我叫到跟前,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搁在茶几上。我一看,是个存折。
“这里有五万块钱。”他说,“你拿着,给你闺女交学费。”
我愣住了。
“大爷,这不行。”
“咋不行?”他说,“我留着干啥?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多,花不完。你拿着。”
“不行不行。”我往后退了一步,“我伺候您是我愿意的,不能要您钱。”
“你嫌少?”
“不是……”
“那就拿着。”
他把存折往前推了推。我站在那儿,手在裤子上蹭来蹭去,眼圈红了。
“大爷,”我说,“我爹走的时候,我没赶上。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冰柜里了。我摸他的手,冰得扎人。”
我停了一下。
“后来我就想,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给他剪一回指甲。他那个脚指甲,厚得跟石头似的,我小时候他老让我给他剪,我嫌臭,不乐意。”
“现在我想剪,没人了。”
陈大爷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把存折收回去,搁进兜里。
“那这样,”他说,“我给你闺女买台电脑。”
“大爷……”
“你别说了。”他摆摆手,“我给我重孙女买东西,你管不着。”
后来他真买了。五千多,联想的。我闺女挑的,说够用就行。
小陈周末来的时候,陈大爷跟他说了这事。小陈笑了,说:“爷爷,您还挺大方。”
“废话。”陈大爷瞪了他一眼,“你以后找对象,就找小周这样的。”
小陈乐了:“他是男的。”
“我说的是人品。”陈大爷又瞪他,“你这个人,就是看脸。”
小陈举手投降。
那天我走的时候,陈大爷站在门口送我。
“你下次啥时候来?”
“明天。”
“明天周末,你歇着吧。”
“不歇。”我说,“明天该给您剪指甲了。您那指甲又长了。”
陈大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小周啊。”
“哎。”
“你说我这脚,是不是臭得很。”
我笑了。
“不臭。真不臭。”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他在屋里喊:“小周,那个江德福最后跟谁好了?”
“跟安杰,大爷。”
“安杰是谁?”
“他媳妇。”
“哦,他媳妇。他媳妇好看不?”
“好看。”
“比你还好看?”
“大爷,您别拿我开玩笑。”
“哈哈哈……”
我站在楼下,听着他的笑声从三楼滚下来,一直滚到单元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我拎着那袋酱牛肉——陈大爷让小陈带给我的——往家走。
我爹走的时候,我没赶上。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冰柜里了。我摸他的手,冰得扎人。
后来我就想,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给他剪一回指甲。
现在我想剪,没人了。
但陈大爷的脚指甲,我还能剪。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