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经故事⑦‖ 神会问见

神会是襄阳人，俗姓高。他自幼聪慧，辩才敏捷。关于他初见惠能的年龄，史料说法不一：《景德传灯录》等作“年十四为沙弥，参谒六祖”，也有文献记为十三岁。

他远道来到韶州曹溪，礼拜惠能大师。初见时，他开口便问：“和尚坐禅，见亦不见？”

这一问问得刁钻。“见”是有所见，“不见”是无所见。他问的不是法，而是惠能的境界；话里带着试探，也带着少年人的锐气——他想看看这位“岭南獦獠”到底深浅如何。

惠能大师没有答他。而是站起身，拿起拄杖，朝他打了三下。打完，问：“吾打汝，痛不痛？”

神会答：“亦痛亦不痛。”

痛就是痛，不痛就是不痛。神会答“亦痛亦不痛”，是两边都想占着。这在禅门里叫“骑墙”——想两头不落，其实两头都落。

惠能大师说：“吾亦见亦不见。”

神会追问：“何以亦见亦不见？”

惠能大师说：“吾亦见，常见自过患，故云亦见。亦不见者，不见天地人过罪。所以亦见亦不见也。汝亦痛亦不痛如何？”

我常看见自己的过失，所以叫“亦见”；我不看天地人的过罪，所以叫“亦不见”。这就是我的“亦见亦不见”。你的“亦痛亦不痛”又是什么？

神会说：“若不痛，即同无情木石；若痛，即同凡夫，即起于恨。”

不痛，就跟木头石头一样没有知觉；痛，就跟凡夫一样会起嗔恨。所以他答“亦痛亦不痛”，是想避开“无情”和“凡夫”两边。

惠能大师说：“神会向前。见不见是两边，痛不痛是生灭。汝自性且不见，敢来弄人。”

见与不见，是两边；痛与不痛，是生灭。你连自己的自性都没见，就敢来捉弄人。

神会礼拜，不再说话。

惠能大师又说：“汝心迷不见，问善知识觅路。汝心悟自见，依法修行。汝自迷不见自心，却来问惠能见否？吾不自知，代汝迷不得。汝若自见，代得吾迷？何不自修，问吾见否。”

你心里迷，不见自性，来问善知识找路；你心里悟，自己见了，就依法修行。你自己迷，不见自心，却来问我见不见。我自己的迷悟，替不了你的迷；你若自己见了，也替不了我的迷。为什么不自己修，却来问我见不见？

神会作礼，便做了惠能大师的门人，从此不离曹溪山中，常在惠能左右。

少年神会，是带着“机锋”来的，六祖还了他一份“自性”。这份自性，神会后来守了一辈子。

说起来，“六祖惠能”这个称呼，与神会有莫大关系。

惠能在世时并未自称“六祖”。他圆寂后二十年间，北方两京一带多宗神秀，普寂等人尊神秀为六祖、自居七祖，南宗一度并不占优势。

神会后来在滑台大云寺开无遮大会，公开指出北宗“师承是傍，法门是渐”，并主张弘忍传衣钵于惠能，惠能才是达摩以来的禅宗正统。安史之乱后，他因主持度僧、筹措军需得到朝廷重视，南宗地位随之上升；到贞元十二年，朝廷正式敕立神会为禅宗第七祖，惠能的“六祖”地位也由此获得官方确认。

但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曹溪山上的神会，还只是一个少年沙弥，聪明，机灵，嘴上不饶人。

他来问惠能“见亦不见”，是想试深浅。可惠能一杖打下来，他答“亦痛亦不痛”，就被抓住了尾巴。惠能没有跟他讲道理，也没有夸他答得好。只说了一句：“汝自性且不见，敢来弄人。”

这话说得极重。你不是来求法的，你是来试我的。你连自己的自性都没见，就来试我的见不见。你问错了方向。

神会后来懂了。

他懂了之后，不再问“和尚见不见”，他问的是“佛知见”。他不再试探别人，他开始看自己。从“亦痛亦不痛”到“知之一字，众妙之门”，中间隔着三下拄杖，也隔着一场从机锋到自性的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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