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七宗罪到道可道
晚上，与一位合作伙伴在微信上聊天，她说了一句颇有意思的话：“最好的商业，就是满足人的七宗罪。”
我看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人类几千年来的欲望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改变的只是满足欲望的方式。过去，商人需要揣摩顾客的心理，今天，互联网公司有了大数据和人工智能，已经可以把人们的兴趣、习惯、情绪，甚至那些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欲望，变成一套精密的商业算法。
所谓七宗罪，原本是西方基督教传统中对人性七种主要罪性的概括：傲慢、嫉妒、愤怒、懒惰、贪婪、暴食和色欲。到了现代商业社会，这些被宗教视为需要警惕的人性弱点，却常常成了商业最容易利用的心理资源。奢侈品满足虚荣，社交媒体满足表现欲，电子游戏满足竞争和成就感，购物平台不断刺激消费冲动，短视频则把好奇、娱乐、幻想和即时满足集中在一块小小的手机屏幕上。
她举了抖音的例子说，抖音就是把人的各种欲望研究透了，你爱看什么，大数据就给你推什么，难怪全世界那么多人喜欢用。
仔细想想，抖音最厉害的地方，倒不完全在于它有多少精彩内容，而在于它知道怎样把这些内容送到最容易被吸引的人面前。一个人喜欢看美食，就不断出现美食；喜欢看美女，就不断出现美女；喜欢旅游、财富故事、社会新闻或者名人八卦，算法总能找到源源不断的内容。你原本只想看几分钟，结果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了。
过去，人们需要主动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现在，感兴趣的东西会主动找上门来。算法不仅知道你喜欢什么，还会在不断推送的过程中强化你的兴趣。久而久之，你以为自己在自由选择，实际上，你所看到的世界已经在很大程度上经过算法的筛选。
过去，商人靠经验了解顾客，现在，平台通过数据了解顾客；过去，商人需要不断创造新的商品来吸引消费者，现在，互联网公司甚至可以通过调整内容的排列方式，让同样的商品和内容产生完全不同的商业效果。
人性没有改变，商业对人性的了解却越来越精确。
我们又谈到了微信朋友圈。她说现在的社会环境与过去不同了，许多人不再愿意公开展示自己的生活，担心招来嫉妒、议论或者不必要的麻烦。这并不代表人们不想展示自己，只是不愿意展示给所有人看。
微信的分组可见、私密朋友圈等功能不需要改变人们的心理，只需要提供不同的选择。想公开的人可以公开，想私密的人可以私密，想让某几个人看到，就只让那几个人看到。
她把这种商业逻辑概括得很简单：“你要什么，我就满足你什么。”
这句话几乎可以解释许多成功的互联网产品。商业有时候比社会学家更敏锐，社会学家还在研究人们为什么改变行为，互联网公司已经根据这些变化开发出了新的产品。至于这些需求究竟来自人的天性，还是来自特定的社会环境，商业未必需要弄得十分清楚。只要有足够多的人愿意使用，市场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话题随后转到了人工智能。她说：“中国人做技术无法超越美国人，但是做应用真的全世界第一。”
她说，现在国内各种各样的 AI 应用，多得可怕。
美国 长期拥有强大的大学科研体系、基础软件产业、半导体技术和风险投资市场。许多改变世界的技术，最早都在美国的研究机构或者科技公司取得突破。中国 中联网企业则在过去二十多年里，表现出另一种突出的能力：一旦发现某种技术具有商业价值，就迅速把它转化成各种产品，并通过庞大的市场不断改进。
从电子商务到移动支付，从短视频到直播带货，中国互联网企业在应用层面创造了许多独特的商业模式。人工智能兴起以后，这种能力又找到了新的发挥空间。
如今，开发者不一定需要自己训练一个大型人工智能模型，也能够借助已有的模型和技术接口，开发各种面向具体用户的应用。写文章的、做视频的、生成图片的、制作音乐的、帮助商家营销的、替企业处理客户服务的，各种产品层出不穷。中国互联网企业对于商业机会的敏感，以及迅速把技术转化为产品的能力，确实不容小觑。
说到底，技术应用做得快是一回事，能不能形成独特而持久的价值，又是另一回事。就像她说的：“盗亦有道。道亦有道。道，可道，非常道。”
“盗亦有道”出自《庄子·胠箧》，说的是连盗贼也有一套自己的所谓行为准则。庄子借这个故事所表达的讽刺，远比字面意思复杂。而“道可道，非常道”，则是《道德经》开篇的名句，讨论可以言说的道与恒常之道之间的关系。
朋友把这几句话连在一起，显然有几分调侃的意味。不过，仔细想来，倒也颇有意思。一个人眼中的聪明，可能是另一个人眼中的投机；一个企业引以为傲的竞争优势，可能恰恰建立在竞争对手不愿意采用的手段之上。
我觉得，人工智能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它能够替人做多少事情，而是可能让人做成多少过去根本不敢想象的事情。比如几天的时间建一个网站，几个星期的时间做一个App之类。一个人的知识、经验和创造力原本总有局限，现在却可以借助人工智能不断延伸。这种人与技术之间的新关系，或许比单纯追求更快的内容生产、更高的用户流量，更值得期待。
几千年前，古人已经在讨论人性、欲望、利益与道德之间的关系。几千年以后，我们拥有了算法、大数据和人工智能，能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创造财富、传播信息，甚至模仿人类的思考与创作，但我们面对的许多问题，似乎仍然没有脱离古人讨论的范围。
技术不断变化，人性却没有那么容易改变。也许正因为如此，朋友那句带着玩笑意味的“盗亦有道”，反而成了这场聊天中最令人回味的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