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车乘客纪实:71岁小人物的遗憾
回老家办事,拉了一个顺风车乘客,是个在外打工的大叔,71岁了。
早上来到他的出发地,就看见他提着大包小包,已经在路边等我了。
虽是初秋,大叔却已穿上了棉服,一幅“上了年纪的打扮”。他的皮肤被岁月打磨得黝黑,脸上刻满深浅交错的皱纹,手掌宽厚,布满厚厚的老茧。
每次远途,我都会载一个乘客,一是可以省个高速费用,二来路上可以聊聊天,既保证安全,又能遇见不同的人,也算增加了阅历。
上车后,我和大叔便开始了7个小时临时搭伙儿的行程。
起初,我并不是很想和这位大叔聊太多,因为他的口头禅实在有些不堪入耳。但随后,他又问我抽不抽烟,得到我肯定的回答,他嗯了一声:“有些人闻不了这个味,我得先问问”。
俗到家的口头禅,和主动询问是否闻的惯烟味的同理心,两个截然不同的特性,同时展现在他身上。让我有点意外。
前两个小时,我们相安无事,我专心开车,他在后排打盹儿。故事发生在后半程,大叔睡醒后。
“小伙子,吃一颗(他的方言)”,大叔递过来一根香烟。
“额,谢谢叔”,我接过烟,眼睛没有离开车头方向。
男人之间的社交,有时就藏在一支香烟里,递上一支烟,陌生感便淡了许多。很多不好直说的话,借着吞云吐雾的间隙就能慢慢铺开。它算不上仪式,却是俗世男人之间,最朴素的示好与接纳。
有了烟当跳板,我们打开了话匣子。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我们的话题也越聊越深。
“那个毛纺厂现在还在营业?”
“早就关了,老板租的那里的厂房,做殡葬的。”
“殡葬行业工资还可以啊。”
“嗐,老板挣钱,我们不行。”随后他又说:“殡葬也不是哪一块儿都工资高,我们做纸人纸马的。”
“我见现在连什么洗衣机,空调都有了,地府也与时俱进了,哈哈哈”,其实这次回家,我就是参加亲人周年忌的。
“对,大别墅,宝马车什么的都有,还有鱼竿。”
“鱼竿?”,这个真的超出了我对殡葬业的认知。
说起“鱼竿”,大叔来了兴致。说全厂就他一个人会做,老板还夸他,做的跟真的一样。
原来,这位71岁的大叔是个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有学问,有思想,手还特别巧,只是年轻时造化弄人。如今,透过他饱经沧桑的外边,早已不见了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大叔的父亲,70年代就是5级钳工,在外工作,他也争气,学业有成。十年特殊时期结束,国家恢复了高考,这让他喜出望外。
但彼时的他已经结婚生子,村支书以“耽误生产”为名,拒绝给他开具介绍信。
没有介绍信就无法参加高考,这对于一个有理想,有知识的人来说,无疑是悲惨的。在那个物质生活极度匮乏、知识分子还是稀缺资源的年代,那一纸信件,可以轻易的改变他的一生。
说到这里,大叔动情了,满脸都是悔恨和不甘,但没有抱怨太多。也许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认命了。
我喜欢历史,虽然大叔不是史书中的大人物,但我愿意在此刻为他说一句他不好说的话:
“这个村支书有私心!”
“他家就在我家屋后,关系处的还不错。”
简单的一句话,虽听不出怨恨,但我听出了大叔内心的不甘。
私心,这个在农村最常见的东西,就是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哪怕只是有可能。乡土人情最是质朴,也最是狭隘。
那时的农村,好像所有人都该一辈子困在一方田地里躬耕终老。若有人心里揣着远方、眼里藏着星光,便会被视作异类。
那位村支书,心里打的就是这样的隐秘私心。
他清楚大叔的“不一样”,不愿看着朝夕相处的邻里,一朝鲤鱼跃龙门,甩开泥土,从此人生天差地别。
村里的人,可以勤劳,可以清贫,但唯独不能比旁人优秀。这份藏在人情面纱下的嫉妒,没有深仇大恨,却足够冰冷。
他不动声色,用“耽误集体生产”的正当外衣,冠冕堂皇地碾碎了一个普通人的一生。
再看眼前的大叔,当年那个心怀山海的热血青年,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半生蹉跎。
就在刚刚,他还向我“炫耀”,说他70岁了还能上班,老伴也70岁了,还能照顾十几亩地。听起来也蛮幸福的,但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一个一辈子的遗憾。
大叔是那个时代无数小人物的缩影。他们没有惊心动魄的波折,没有颠沛流离的苦难,有的只是“一张轻飘飘的介绍信”,就被改写了人生。
他抽了口烟,望着高速旁的田野,望了很久,回过头缓缓对我说:“前几天我用一元一次方程教孙女答题,老师说这个题不是她做的,也不是爸爸妈妈做的,应该是爷爷奶奶或者姥姥姥爷做的。”
我连忙说:“因为用的是老方法!”
“对!哈哈哈…”,大叔开心极了。
他平淡又骄傲的语气背后,听不出悲喜,却带着份一闪而过的怅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