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巴东县县长刘冰被押上警车的那一刻,突然回头死死盯着送行的人群,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陈行甲身上,咬牙切齿地甩出了一句话:“你不会做官。”
这句话后来被反复提起。有意思的是,被骂“不会做官”的陈行甲,在骂他的人进监狱的第二年,被评为“全国优秀县委书记”。
于两个人在同一个县城、同一套班子、同一个时代里,对“做官”这两个字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刘冰不是外人。他在巴东扎根多年,从副县长一路干到县委副书记、县长,对当地的人情脉络、利益格局了然于胸。
2011年陈行甲从外地调来当县委书记时,刘冰已经在巴东经营了将近十年。一个空降的书记,一个本土的县长,两个人的工作方式和关系基础很快就出现了裂缝。
陈行甲到任后发现的第一件事,是这里已经烂到了根子上。投资4500万元的平阳坝河堤工程,建成不到两个月就被水冲垮,彻头彻尾的豆腐渣。
前任县委书记在北京二环内轻松全款买下两套房,每平米六万八的房价眼都不眨。全县50万人口中有16.1万在贫困线以下,可基层官员捞钱的手段一点都不含糊。
陈行甲的反腐方式很简单,就是不要命。五年时间里,他亲自签字双规或抓捕的官员和不法商人多达87人,其中局长9人,牵出县领导5个,州领导2个。
刘冰就在这87个人里。2015年8月,已经调任恩施州政府副秘书长的刘冰被纪委带走,最终因受贿罪被立案侦查,收受现金37万元及黄金制品一套,另有收受礼金21.3万元、用公款115万余元购买土特产送礼等问题一并被查实。
在刘冰的认知里,“会做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懂人情世故,意味着知道哪些钱该收哪些不该收,意味着在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意味着不砸别人的饭碗。
陈行甲后来回忆,自己刚到巴东时遭遇了巨大的阻力,他想弄明白为什么。刘冰给出的回答,大意就是陈行甲不懂传统意义上的官场处事办法,不善于按那套规则处理关系。
换句话说,刘冰觉得陈行甲砸了大家的锅,是砸锅的人不懂规矩。可陈行甲偏偏不这么理解。
他没有把“不会做官”当成羞辱,反而坦然承认自己确实不会某些东西:不会拿公共权力换私人利益,不会把违规违纪当作维持关系的工具。
2015年陈行甲获评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全国一共102个人。2016年9月,他还被确定为湖北省州级领导干部人选考察对象。
按理说,仕途正往上走。可2016年底,他发表了那篇《再见,我的巴东》,宣布辞职。
陈行甲离开巴东时,这个县的贫困发生率从39%降到了15%,322个村全部通了水泥路。
他后来去深圳做了公益,创立恒晖儿童公益基金会,专注于大病救助和教育关怀,2023年还代表中国民间公益组织站上了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的讲台。
再说句实在的,陈行甲在公益基金会拿过超过70万的年薪,被一些人质疑过。他的回应是完成交棒后不再从基金会领薪,转而出任新东方总顾问,年薪150万。有人骂他作秀,也有人觉得公益人就该穷着。
但换个角度想,一个曾经手握一县权柄的人,辞职后没有去企业拿高薪变现权力资源,而是扎进儿童公益里干了将近十年,这份选择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
陈行甲说过,他准备了88口棺材,其中一口是留给自己的。这种狠劲儿,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稀缺品。
巴东的五年里,他收到了无数威胁电话,妻子的行踪、儿子的学校都被人摸得一清二楚,出行车上装了防爆装置,公安局派人24小时保护。他不是不知道代价,他是知道了还要干。
刘冰最终进去了,陈行甲最终走了。一个因为“会做官”而进监狱,一个因为“不会做官”而离开。
谁赢了?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件事很确定:当一个人把“不会做官”四个字当成勋章而不是耻辱的时候,他对“官”这个字的理解,早就超过了骂他的那个人。
信源:中国青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