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瞿颖拿出10万元在常德给哥哥买下三居室婚房;同一年,她在北京接广告、拍挂历,单张身价已是普通工人十几年的收入。
瞿亚利把钥匙攥在手里,金属齿痕硌着掌心。他没说谢谢,只问:“这得拍多少张挂历?”
“没算过。”瞿颖把购房合同折好,塞进他外套口袋,“月底我回组里,搬家你自己盯。”
屋里空荡,脚步声有回音。瞿亚利走到阳台,楼下卖豆腐脑的推车刚出摊。他看了一会儿,回头说:“厂里上月又走了七个。”
瞿颖正蹲着检查地漏,头也没抬:“知道。”
“妈说你想让我去北京试试。”
“广告公司缺个道具助理,活杂,能学。”
瞿亚利摸出烟,想起这是新房子,又放回去。“我三十六了。”
“我二十四。”瞿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机械厂学徒那年你也是二十四。”
两人都没再说话。搬家工人扛着床架上楼,吆喝着问摆哪边。瞿亚利过去搭了把手,衬衫袖口蹭了道白灰。
晚上吃食堂打来的剩菜,热了热。瞿颖扒拉着饭里的茄子,忽然说:“挂历那边下季要签独家,价能再抬三成。”
“好事。”
“钱多了,事也多了。上周拍泳装,水里泡了四个钟头。”
瞿亚利筷子顿了顿。“冬天拍这个?”
“棚里热得像蒸笼。”她抹了把鼻尖,“比厂里锻炉还闷。”
这话让瞿亚利笑了下,很短。他收拾碗筷时,听见妹妹在背后说:“哥,房子写你名。以后哪怕什么都干不成,也有个地方回。”
水龙头开得很大。瞿亚利洗了很久的碗。
月末瞿颖坐早班机走的。瞿亚利站在新房客厅中央,阳光把地板照得发亮。他从裤袋摸出那张折痕很深的合同,展开,又折回去。
下午去了趟机械厂旧址。铁门锁着,透过栅栏能看见野草从车床缝隙里钻出来。看门的老头认出他,递了根烟:“亚利啊,听说你妹给买楼了?”
“嗯。”
“命好。”老头吐着烟圈,“我家那个还在广州挤流水线呢。”
瞿亚利没接话。他盯着厂房外墙那句褪色的“安全生产”,忽然问:“张伯,九二年厂里技能比赛,我是不是拿过第一?”
“咋不记得!奖了个搪瓷缸子,你非送你妹喝水用。”
是有这么回事。瞿颖那时刚考去艺校,抱着缸子说:“哥,等我挣钱了,给你买真金的。”
烟烧到手才惊醒。瞿亚利踩灭烟头,朝车站走。路过报刊亭,最新一期《大众电影》封面上,瞿颖穿着红裙子笑。他掏钱买了,夹在胳膊下。
回家路上接到电话,是北京区号。瞿颖的声音混着杂音:“合同签了,三年。下月我去湖南拍外景,顺道回家。”
“嗯。”
“哥?”
“在听。”
“美容店那个事,你再想想。钱我出,亏了算我的。”
信号断了。瞿亚利握着手机,在街边站了会儿。卖豆腐脑的推车正要收摊,老板娘喊他:“瞿家哥哥,最后一碗,给你多加点糖。”
他坐下来吃。甜得发腻。
那晚他把新家每个柜门都开合了一遍,锁舌咔哒咔哒响。最后坐在卧室地上,翻那本杂志。内页有篇采访,记者问瞿颖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她答:“希望我哥睡个整觉。他总半夜醒。”
瞿亚利合上杂志。窗外有摩托车呼啸而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出一道光弧,很快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