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圣雄甘地为了锻炼自己禁欲的忍耐力,想出了一个荒诞的办法,结果每一次都失败。就连他去世时,还有数十位妇女冲破层层阻碍,纷纷跳进火海为甘地殉葬。
曼努的手指在记录本上停了一下。甘地翻了个身,粗布床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呼吸变快了。”曼努小声说,没抬头。
甘地没应。过会儿他说:“记下来。”
窗外有夜鸟叫。曼努写了几笔,把本子放在地上。她缩回手时碰到甘地的胳膊,立刻收了回来。
“你怕什么。”甘地说。不是问句。
曼努摇摇头。她十九岁,但眼睛看着墙壁的样子像老了十岁。
隔壁房间传来阿巴的咳嗽声。阿巴比曼努还小两岁,上个月刚被送来。她丈夫——甘地的侄孙——送她来时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她的肩膀。
甘地坐起来。月光照见他瘦骨嶙峋的脊背。“明天开始,阿巴也过来睡。”
曼努的手指攥紧了床单边。“床太小。”
“打地铺。”甘地说。他躺回去,闭上眼睛。“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曼努盯着地上的本子。上次她写“凌晨两点,体温正常”,其实甘地的手在她腰上停了很久。她没写这个。写什么?怎么写?
“你在想什么。”甘地忽然开口。
“没想。”
“说谎。”甘地转过脸看她。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纯洁的人不说谎。”
曼努吸了口气。“我在想,巴伊夫人去世前……”
“别提她。”甘地打断她。声音不高,但硬。
巴伊夫人是甘地的妻子,去年死的。死前她想打针,甘地不让。曼努记得那天下午,老太太的手一直抓着床单,抓得很紧。后来松开了。
走廊传来脚步声。是苏什拉,那个女医生。她总在夜里走动,说是检查甘地的血压。曼努听见她在门外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苏什拉医生也不赞成这样。”曼努说。话出口才觉得不该说。
甘地笑了。很轻的一声。“她懂什么医学。我这是在探索精神的医学。”
他伸出手,搁在曼努的头发上。没碰实,悬着。“你感觉到什么?”
曼努屏住呼吸。“没什么。”
“我也没什么。”甘地收回手,声音里有点满意。“这说明我们进步了。”
曼努慢慢呼出一口气。她想起白天收到的信,母亲写的,问什么时候回家。她把信烧了。在这里,所有的信都要先给甘地看。
阿巴又咳嗽了。这次咳了很久。
“明天给她喝蜂蜜水。”甘地说,已经半睡半醒。“不能用英国产的蜂蜜。”
曼努嗯了一声。她睁着眼看屋顶。瓦缝里有条细长的光,不知是哪来的。
甘地的呼吸变沉了。他睡着时嘴微微张着,像个普通老人。
曼努轻轻挪到床沿,脚碰到地板。凉。
她没动,就坐着。坐了很久。直到东边的窗户开始发灰,鸟叫密起来。然后她拿起本子,写:“整夜无事。”
笔尖在“无”字上戳了个小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