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 年 10 月 1 日的《人民日报》国庆头版,刊有毛泽东同志的大幅肖像。这张报纸版面我反复看过许多次,每当看到这张照片,内心便备受鼓舞,汲取前行的力量。
1977年8月19日,党的十一届一中全会在北京举行。华国锋当选中央主席,叶剑英、邓小平、李先念、汪东兴当选副主席。此前一个月,邓小平已经恢复领导职务。
毛主席逝世将近一年,新的中央领导机构开始以正式组织形式运转。
二十多天后,9月9日,毛主席逝世一周年。天安门广场上的毛主席纪念堂举行落成典礼并正式开放。各地代表进京瞻仰,纪念出版物、摄影作品、美术作品陆续推出。毛主席已经离开政治决策现场,他的形象却继续出现在国家纪念活动、公共建筑和出版物中。
与此同时,另一条变化已经启动。邓小平恢复工作后分管科学和教育。8月召开的科学和教育工作座谈会上,高校招生办法成为讨论的重要问题。此后教育部门着手改变实行多年的推荐招生制度,重新组织考试招生。
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夏秋之交,一边是新的中央领导机构组成,一边是教育制度开始重新调整。
9月30日晚,人民大会堂举行国庆二十八周年招待会。
主席台正中并排悬挂两幅巨幅画像,左边是毛主席,右边是华国锋。叶剑英、邓小平、李先念、汪东兴等中央领导人出席。
华国锋在祝酒词中把这一天称为粉碎“四人帮”后的第一个国庆佳节。
第二天清晨,这一排列进入《人民日报》头版。报头下方依然是毛主席和华国锋两幅大幅标准像,下面刊登国庆招待会和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二十八周年的报道。毛主席肖像没有被放进一个单独的纪念角落,而是与现任中央主席的肖像一起处在国庆头版最醒目的位置。
这一点和1976年10月1日已经不同。毛主席在1976年9月9日逝世,因此真正的“逝世后第一个国庆”是1976年。那一年,北京没有举行往年那样的大型国庆庆祝活动,首都各界代表举行座谈,公开报道仍笼罩在悼念和继承遗志的气氛中。
到了1977年,纪念仍然持续,政治生活却已经重新组织起来。
十一大在8月召开,宣布“文化大革命”结束;十一届一中全会组成新的中央领导机构;华国锋以中央主席身份主持重大国务活动。毛主席的形象仍处在国家政治象征的中心,现实权力运行则已经由新的中央领导班子承担。
这种并存不只出现在两幅画像上。
10月1日当天,《人民日报》第三版刊出《毛泽东主席照片选集》发行的消息。画册收入二百幅照片,还计划出版多种少数民族文字和外文版本。9月9日纪念堂开放,10月1日照片选集发行,毛主席的生平和形象正在通过建筑、出版和公共仪式被集中保存下来。
同一天的国庆社论却把另一些词放到了醒目位置。社论题为《为建设社会主义的现代化强国而奋斗》,在继续强调高举毛主席旗帜的同时,要求干部学习科学文化知识,掌握专业技术,成为本职工作的内行。十一大仍保留“以阶级斗争为纲”等提法,科技、教育和现代化建设已经进入当年的实际工作安排。
变化很快落到了制度上。
10月12日,国务院批转教育部关于1977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意见,决定恢复统一考试,实行自愿报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10月21日,《人民日报》向全国公布高校招生制度改革的消息。距离那张国庆头版刊出,只有二十天。
入冬以后,约570万青年参加1977年高考,27万多人被高校录取。过去主要依靠推荐进入大学的办法被改变,考试重新成为高校选拔学生的重要环节。许多因“文化大革命”长期中断正常升学道路的青年,再次获得通过考试进入大学的机会。
于是,1977年10月1日那张报纸留下了一个很少见的历史截面。
报头下面,毛主席和华国锋的肖像并排出现;北京城里,刚刚开放的毛主席纪念堂接待来自各地的瞻仰者;中央新的领导机构已经组成;教育部门正在把统一考试重新装回高校招生制度。
毛主席的大幅肖像在那一天仍然具有很强的政治和历史分量。
他领导中国革命、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所形成的政治记忆,并没有随着1976年9月9日停止。新的中央领导机构在恢复国家运行时,也没有从这种历史联系之外另起炉灶,公开政治仪式仍然反复使用毛主席的形象、著作和政治遗产。
可1977年又已经不是1976年。国庆头版上的画像保持着政治连续性,几十天内发生的高考恢复、科学教育调整和干部重新工作,则改变着国家机器的具体运行方式。
纪念和调整同时存在,延续与改变同时发生,这正是那一年留下的特殊印记。
到了1978年春天,1977级新生陆续进入高校。几个月前,他们中的许多人还在工厂、农村、部队或家中准备考试。再往前推二十天,《人民日报》的国庆头版上,两幅巨大的肖像仍静静排在报头之下。那张纸没有写出随后每一步变化,却把1977年秋天国家所处的位置,完整地留在了版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