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朝的西汉和东汉,严格意义上不是一个皇族血脉了
公元25年,洛阳城里那把龙椅上坐着刘秀,论血缘,他离刚被王莽踹下台的那位汉家皇帝,已经差了将近两百年。
两支人往上数,得一直数到汉景帝那一代,才凑得齐一个共同的祖宗。
登基大典的第二天,刘秀起得比平时还早些。
他站在殿前阶上,看着洛阳宫墙的砖色,还没完全被晨光照透。身边几个老臣垂手立着,谁也没先开口。
“长安有信来吗?”刘秀问。
“更始旧部降了三个营,还在清点。”邓禹回话时没抬头。
刘秀手指在袖子里捻了捻,没再接话。
他知道这些人心里转着什么。昨日典礼上,他接过玉玺时,跪在最前排的阴识肩膀绷得笔直——那是他妻兄,也是南阳跟着起兵最早的几个人之一。他们跪的是“汉”,还是他这个种过地的刘文叔,两回事。
三日后,太庙祭祀。
礼官捧来的谱系卷轴新得扎眼,从景帝到刘发,再一路连到他父亲刘钦的名字,墨迹深浓。刘秀盯着刘发那个名字看了会儿,忽然问:“长沙定王庙还在否?”
冯异侧前半步:“王莽时废了,殿宇破败。”
“修起来。”刘秀说,“按侯礼修。”
底下有人交换了眼神。按制,刘发是王爵,可要是真照王礼重修,就等于明说这一支才是正统。刘秀像是没看见那些动静,转身点了香。烟气笔直往上爬的时候,他想起小时候在舂陵,跟着叔父去祭高祖庙,排位只能站在最外圈。那时他盯着供桌最中央那块褪色的牌位,心里算的是今年田租还差多少。
又过半月,刘秀召见了一批从长安逃出来的旧臣。
有个白发老臣趴在地上哭,说未央宫前殿的瓦当全碎了。刘秀让他起来,赐了座。
“朕没去过长安。”刘秀说。
老臣愣住,哭声止在喉咙里。
“但高祖的《大风歌》,朕会唱。”刘秀声音不高,“叔父教的,调子可能和长安传的不太一样。”
殿里静了片刻。老臣重新伏下去,这次额头贴着手背,很久没动。
退朝后,阴丽华在偏殿等他。她手里端着碗汤,放下时碗底轻轻磕在案上。
“听说今日见了长安来的?”
“嗯。”
“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刘秀端起碗,汤还烫着,“就问了问未央宫的瓦。”
阴丽华在他旁边坐下,理了理袖口。她袖边绣的是普通的云纹,不是凤。
“南阳老宅后头那棵柏树,去年枯了半边。”她忽然说。
刘秀停住动作。
“我让人浇了三个月,今春又发了新芽。”阴丽华继续说,“从枯枝缝里钻出来的。”
汤的热气漫上来,刘秀低头喝了一口。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那些夜里,她听见他在梦里说的还是南阳土话,登基后也没改掉。
十天后,刘秀下旨修缮长安宗庙,但没提迁都。
诏书传到宫外时,邓禹和冯异并肩走在官道上。邓禹忽然说:“当年在太学,陛下说想做执金吾。”
冯异笑了:“你现在敢去问他,还做不做?”
邓禹摇头。远处宫门正在下钥,重木合上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夜里刘秀批奏章,看到有臣子提议选妃。
朱笔悬了片刻,他批:天下未定,不宜奢费。然后另抽一张纸,写了道手谕给将作大匠——长沙定王庙,按王礼修。
写罢撂笔,他走到殿外。
洛阳的夜空和南阳没什么不同,只是宫墙太高,把视野切成窄窄的一条。他记起父亲刘钦去世那年,灵柩停在堂屋,叔父拉着他的手按在棺木上,说:“记住这木头纹路,咱们刘家的根,比这木头深。”
那时他九岁,只觉得棺木冰凉。
现在他三十一,坐在了未央宫主人坐过的位子上,却忽然明白叔父没说后半句——根再深,长出来的枝丫,得自己往上挣。
更始旧将吴汉来降那日,带了件礼物:一枚断裂的玉璜,说是从长安太庙废墟里刨出来的。
刘秀拿起两截断玉,对在一起,缺口严丝合缝。
“修庙的时候,把它镶在梁上。”他把玉递给吴汉,“断痕不用遮。”
吴汉退下后,刘秀独自坐了很久。
他面前摊着舆图,西汉的十三州疆域用朱砂勾着,有些边界已经模糊。他提笔,在洛阳的位置点了个墨点,然后从那里开始,慢慢往西画了一条细线,虚虚地连向长安。
线画得很轻,纸都没划破。
就像那条隔了两百年的血脉,细,但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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