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库茨克这起研究人员死亡事件,让人想起当年的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炭疽事件,或许要等到很多年以后,我们才会看到真正的真相,而不是现在被俄罗斯政府官宣的所谓“真相”:迄今为止,俄罗斯政府及其宣传机构,都只是说当地暴发了“烈性传染病”。
事情发生在俄罗斯西伯利亚。伊尔库茨克一家鼠疫防治研究所的女性工作人员,因肺炎死亡。她的职业、病情和随后启动的接触者追踪,让这件事迅速超出了普通病例的关注范围。
对当地居民来说,担忧很容易理解:研究危险病原体的人突然病逝,医院采取防疫措施,接触者接受医学观察,大家自然要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回答这个问题,不能只靠一句“情况稳定”。稳定说的是眼下局面,死因说的是这条生命为什么消失,两者需要分别交代。
10月4日,俄方卫生监管部门把她的病情表述为“不明原因肺炎”,并称扩大检测没有发现与其职业活动有关的微生物。这句话给出了排查方向,也留下了需要进一步解释的地方:肺炎的病原究竟是什么?
到了10月6日,世界卫生组织仍在跟进这起死亡事件。俄方传来的信息是,接触者检测未发现危险传染病病原体。世卫组织同时继续核实事件经过、检测结果、接触者健康状况,以及可能产生的国际影响。
这一串问题,才是调查应该沿着走的路。什么时候发病,什么时候就医,取了什么样本,做了哪些检测,每一步都关系到结论能否站得住。
为什么这件事会勾起几十年前的记忆?因为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的教训,恰恰在于一个早早给出的解释,后来经不起事实检验。
1979年4月至5月,苏联城市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发生炭疽疫情。这座城市今天叫叶卡捷琳堡。那场事故造成至少66人死于吸入性炭疽,一批普通人的生命,在极短时间里被夺走。
当时,苏联方面将疫情归因于食用了受污染的肉。按这个解释,问题出在食物上,调查就应当追查病畜、肉品来源和食用人群。
然而,另一个方向始终存在:城里的军事微生物设施,是否意外释放了炭疽病原?
要在这两个方向之间作出判断,不能只比较谁的说法更响亮。受害者在哪里生活,在哪里工作,动物在哪里死亡,事发前风从哪里吹来,都必须一项项查清。
1992年和1993年,梅塞尔森等研究人员开展现场调查。1994年,研究成果发表在《科学》杂志上。距离事故发生,已经过去了15年。
他们找到的关键线索,是地图上的位置。
大多数受害者的居住或工作地点,集中在一条从军事设施延伸到城市南部的狭长区域。更远的南方,同一条延长线上,还有牲畜死于炭疽。
这条区域的走向,与疫情发生前的北风相吻合。人的病例、动物的死亡、设施的位置和风向,互相印证,把调查指向了从军事设施逸出的含病原微粒。
真相能被追出来,靠的是这些具体证据。只说有人死亡,无法说明感染源;把死亡地点和风向拼起来,才看得见传播路径。
因此,今天回看伊尔库茨克,历史最有价值的提醒,是要求调查留下足够完整的记录,让结论能够接受核对。
如果调查涉及实验室,就需要检查操作记录、设备维护和异常报告;如果涉及外出活动,就需要核查行程和接触史;如果要排除某种疾病,就需要说明相应检测依据。这些工作,都不能由一句笼统保证代替。
这里还有一个与公众安全直接相关的区别:吸入性炭疽和肺鼠疫,传播方式并不一样。
炭疽通常不会在人与人之间传播。肺鼠疫则可能通过患者排出的呼吸道颗粒传给别人。因此,一旦怀疑肺鼠疫,及时追踪接触者、开展检测和医学观察,就有非常现实的意义。
鼠疫的病原是细菌。它并没有随着古代“黑死病”的结束而消失,在一些地方的野生动物和跳蚤之间仍然存在。研究所所在的西伯利亚部分地区,也存在动物中的天然鼠疫活动。
这说明,查感染来源必须考虑不同可能,职业身份本身还不能完成病因判断。调查需要把人、动物、环境和实验室的线索放到一起。
肺鼠疫发展很快,及时诊断和抗生素治疗可以挽救生命。对防疫来说,早发现、早处理至关重要,对信息发布来说,及时告诉公众该采取什么措施同样重要。
世卫组织10月6日的初步评估,将伊尔库茨克的风险列为中等至低,将俄罗斯全国风险列为低,将其欧洲区域风险列为很低,并准备随着新信息调整评估。
这些判断有具体范围和时间。公众既需要知道风险有多大,也需要知道判断建立在什么信息上、下一次更新何时到来。
一条生命已经逝去,家属需要死因,医护人员需要防护依据,居民需要知道日常生活是否受到影响。这些都是很实际的需求,不能被一句“相信我们”包办。
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用了多年,才让事实逐渐拼成完整图景。伊尔库茨克最该避免的,就是让疑问长期悬着,让公众只能在零散消息中猜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