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休凑了五天,闹钟设了三个,凌晨四点爬起来赶飞机,机票是溢价抢的,酒店是提前两个月刷出来的。
千里迢迢奔赴一座心心念念的古镇,结果刚踏进主街,抬头就是蓝底白字的“我在某某很想你”,往前三步是一家竹筒奶茶,再走五步是一家臭豆腐,转角又是一家烤鱿鱼。
掏出手机拍张照发朋友圈,朋友评论:“这是哪儿?”愣了愣,好像也说不太清楚,因为上个月去的那个古镇,长得跟这儿差不多。
这不是一个人的错觉。
据央视《经济半小时》报道,短短十年间,中国复制出了两千八百多座古镇,批量复制的古镇正在经历模板化危机。
中国旅游研究院发布的《2024中国古镇旅游发展报告》显示,51.3%的受访者觉得各处古镇有些相似,38.5%的受访者直接认为古镇非常相似、缺乏独特之处,将近九成的游客感受到了这种雷同。
网上甚至流传着一个说法——全国各地古镇的“查重率”高达99%。话虽夸张,但去过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个数字背后的体感是真实的。
从江南水乡到西北边陲,从海边渔镇到内陆山城,古镇的标配清单几乎一模一样。青石板路,仿古屋檐,沿街挂的红灯笼,左边一面打卡墙,右边一块想你路牌,中间一条商业街。
街上的业态也是同一套配方:丝巾店、银饰铺、文创小摊挨个排开,小吃摊飘着同样的烤肠和臭豆腐气味。
有游客调侃,整条街的小吃查重率能摸到99%,剩下那一点点不一样,无非是摊主说话的口音不同。
这些东西是怎么铺满全国的?说到底是一笔算得过来的账。竹筒奶茶火了,宽窄巷子三百米开了五家竹筒饮品店,品类迅速从奶茶延伸到冰淇淋、椰奶冻、咖啡,仿佛一切饮品皆可装进竹筒。
有食品产业分析师直言,竹筒奶茶属于差异化竞争下的细分品类,但很难发展为主流产品,整体来看属于昙花一现的那类。
可昙花一现的生意,各地照样一哄而上。原因不复杂:复制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爆款,风险最小,见效最快。
低风险、快回报的经营逻辑在各地反复复制,最终让同质化业态占据了文旅街区的主导地位,形成难以突破的路径依赖。
路牌也是一样的道理。第一块“想你”路牌立起来的时候,确实有几分浪漫,制作成本低,落地速度快,引流效果立竿见影。
可当千城一面、万牌一辞,浪漫就成了套路。人民网的评论说得很直接:千篇一律的套路,恰恰消解了旅游最核心的价值——独特性和新鲜感。
从“天空之镜”到“彩虹公路”,从仿古建筑到打卡墙,一大批高度雷同的设计在各大景点纷纷涌现,暴露出的其实是文旅行业“偷懒式”跟风的弊病。
问题真正出在更深的地方。求是网的一篇评论指出,这些古城镇同质化严重,从建筑风貌到业态内容千篇一律,根源在于文化挖掘让位于快速复制,缺乏独特的地域气韵与人文温度,丢掉了文化之魂、独特之美。
有些地方甚至把原住民都迁走了,古镇里只剩下浓厚的商业味,没有了一点人间烟火气。
古镇的魂,本来应该是住在里面的人。早上谁家飘出炊烟,巷口那家铺子开了几十年,大爷下午在门口修东西。可当古镇被整体打包开发,原住民大多迁走,老宅改成商铺,剩下的青砖白墙就成了精致的舞台布景。游客要的是烟火气,得到的却是景观。
两边对不上,人来了拍两张照就走,客流一降,商户更不敢试新,只能继续卖保底的网红货。越没魂越没人来,越没人来越没魂,一个向下的螺旋就这么转了起来。
有数据可以印证这种困境。全国两千八百多座已开发或正在开发的古城镇中,相当比例处于空城、半空城或运营不利状态。
全国两万七千余家古镇旅游企业中,近四成经营状况不佳,处于清算、停业、歇业等异常状态。
以南方某古城为例,项目总投资约二十四亿元,建成后门可罗雀,四年累计亏损超过十亿元。少则数千万元多则几十亿元的投资,最后留下的不是文化名片,而是一笔沉重的债务。
让人玩味的是,翻看那些真正让人记住的地方,恰恰都不是靠复制做出来的。乌镇东栅保留了一万两千名当地居民的生活场景,修真观古戏台、汇源当铺这些明清建筑里,展示的是“活着的古镇”的样子。
陕西袁家村深耕关中民俗,靠一碗地道酸汤面和一场原汁原味的老腔表演,从空心村落变成了年接待千万人次游客的民俗文旅标杆。
这些地方的成功路径各有不同,但有一点是共通的:它们给游客的东西,别的地方复制不了。
新华网的一篇评论说得透彻:文化是旅游的灵魂,缺乏灵魂的躯壳注定无法走远。仿古小镇的建设不应成为一轮轮“大干快上”的工程,而应成为传承文化、滋养心灵的载体。
旅游本是为了感受独特多元的地域风情,以陌生体验激活生活的热情。如果走遍大江南北,看到的都是同一套配方,那花费的时间、精力和金钱,换来的不过是一场换了地点的重复。
与其费尽心机复制别人的爆款,不如回去翻翻自己家底里那些真正独一份的东西。那些东西,才是让人愿意来第二次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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