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翻到张氏叔侄案的资料,最忘不掉聂海芬对着镜头那句话:“不是他做的,他不可能说得那么准,说的那么细。”
可如果 “准” 和 “细” 是熬出来、教出来、吓出来的,这句话到底在证明破案,还是在证明有罪推定有多可怕?
张辉后来跟记者讲,那七天七夜他是站着熬过来的。蹲马步、手背铐在身后,被限制饮食、禁止睡觉,半盒盒饭就是全程仅有的伙食。他一开始坚决否认作案,换来的是持续的折磨。熬不住之后,他只能被迫 “交代”。
他胡乱供述作案工具是榔头、扳手,办案人员随即纠正、引导,告知他作案情节是强奸、徒手掐颈。他的所谓 “犯罪事实”,就这么一步步被引导成型。
一个人被剥夺睡眠、食物和基本尊严后,什么样的供述都不足为奇。张辉坦言,自己的口供根本不是本意,是办案人员反复 “纠正”,直到他说出完全贴合现场勘查的版本。这根本不是自愿供述,分明是照着标准答案复述。
聂海芬曾搭建出看似无懈可击的逻辑闭环。她组织现场指认,邀请人大代表全程见证,以此佐证取证过程客观公正,继而得出核心结论:非真凶绝不可能精准复述作案细节、完成现场指认。
但这个逻辑存在致命漏洞:如果所谓的精准指认,本身就是刻意引导的结果?
张辉、张高平曾向媒体证实,两人先后做过三次现场指认,前两次细节与警方勘查报告不符,均被推翻,第三次才勉强达成 “完美吻合”。而聂海芬镜头里标榜的 “人大代表全程见证”,据张高平回忆,人大代表全程没有下车,只是在远处观望,并未全程监督核实指认全过程,见证形同虚设。
聂海芬曾公开表示,张氏叔侄自始至终没有见过她。但张氏叔侄二人明确否认,称审理全程虽无女警审讯,仅提取 DNA 时有女警到场取证,可聂海芬作为案件核心经办、预审负责人,却从未出现在审讯现场,却在镜头前详述突审、指认细节,宣称掌握无懈可击的证据,属实荒唐。
这起案件中,有一项核心物证始终无法回避:被害人八个指甲末端检出陌生男性 DNA,**完全排除张辉、张高平二人**。这份白纸黑字的法医鉴定报告,是最直接的无罪证据。可办案方没有采信物证,反而用其他口供素材、反复指认补全细节,抵消无罪物证的效力。
不仅如此,案件关键定罪口供,来自同监服刑人员袁连芳。其通过威逼胁迫的方式,逼迫张辉写下认罪内容,其证词最终成为锁定罪名的核心依据。
客观物证指向无罪,逼供得来的口供指向有罪,最终,失真的口供推翻了硬核物证。
2006 年,当地电视台推出《浙江神探》系列节目,聂海芬的专题名为《无懈可击》。镜头里她从容讲述此案,彼时,这份排除叔侄二人的 DNA 无罪物证,已经存档三年。业内知情者、办案人员大多知情,却无人深究、无人质疑。
八年之后,本案真凶落网。真凶勾海峰,2005 年因杀害浙大女生吴晶晶,已被依法执行死刑。服刑期间的张高平,偶然在法治节目中看到勾海峰案详情,发现作案手法与自己的案件高度吻合。
此后他多次申诉、写信申请 DNA 比对核查,常年石沉大海。直至 2011 年,相关部门才正式启动 DNA 比对,锁定真凶。
从 2003 年案发错判,到 2013 年案件平反,整整十年光阴。张高平在狱中始终拒绝减刑,他笃定:减刑就等同于默认罪名。一个失去自由的普通人,用最执拗的方式,默默对抗不公的判决。这不是英雄叙事,只是小人物被逼入绝境后的无奈倔强。
案件平反后的追责结果,更让人倍感唏嘘。聂海芬案发后被立案调查,最终官方公布处理结果:**行政记大过、免去预审大队大队长职务、调离刑侦执法岗位**,全程未被追究任何刑事责任。
网传其即将晋升警监、2016 年被立案受审等消息,均为不实谣言,官方核实其当时正常在岗履职。
浙江省高院相关负责人曾表示,该案未发现工作人员故意制造冤案,仅按党纪政纪完成内部问责。一桩致使两人蒙冤十年、一人险些被判死刑的重大错案,核心经办人无需承担刑责,刑讯逼供、滥用职权的相关法条,在这起案件的追责中全然落空。
这背后是最冰冷的现实:错案追责的力度,往往难以落地。不是无从追责,而是问责流于形式。
我反复琢磨聂海芬那句经典台词:“不是他做的,他不可能说得那么准。” 她说出这句话时,大概率是真诚的。她真心认可自己的办案逻辑,真心将逼供、引导得来的细节,视作定罪铁证。这才是最让人不寒而栗的地方。
办案者怀着坚守正义的信念,却陷入有罪推定,将诱导得来的口供当作证据,无视无罪物证,酿成冤案。张高平、张辉蒙冤入狱十年,两个家庭因此破碎。案件平反后,当初号称无懈可击的侦查逻辑被推翻,人们看清,折磨诱导能迫使无辜者说出想要的供词,而相关定论却显得轻描淡写。
参考信息:王浩成. (2013, 4 月 1 日). 叔侄奸杀冤案当事 "女神探" 今难寻 官方:绝不袒护。中国新闻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