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右手麻了快六年,一直以为是颈椎病。上个月陪人去拿体检报告,医生顺嘴问了一句话,我才知道这些年全想岔了
陪的是家里老人。那天医院人多,走廊里加了不少临时椅子,老人走一会儿就得歇。我右手架着老人胳膊,左手拎着装片子的塑料袋,袋口勒得手指发白。老人坐下前,先拿手掌拍一下裤兜,拍完才肯坐。钥匙在里面,硬邦邦一小块。
这六年,我没少折腾。片子拍过,牵引做过,按摩店办过卡,枕头从高的换到低的,又从低的换回高的。中药喝过,膏药贴过,针灸也扎过。大夫总说颈椎曲度变直,不算大事,少低头。我信了。手机换了支架,晚上睡觉不敢垫高枕头。右手该麻还是麻。刚开始只有小指和无名指发木,后来整个手掌都像隔了一层布。早上拿筷子,夹不住花生米;拧毛巾,得换左手使劲;夜里翻个身,右手压醒了,像有蚂蚁在指头缝里爬。有时候端着碗,手一软,汤洒在桌沿上。
老人体检报告出来,医生翻了两页,说血压有点高,其他没啥大问题。我松了口气,正要扶老人起来,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
医生:“你右手是不是麻挺久了?”
我愣了一下。这事我没提过。
我:“快六年了,一直当颈椎病治。”
医生:“刚才你扶人,右手一直托着,左手就拎个袋子。你平时是不是也这样?”
我:“习惯了。老人起夜、上下楼,我都拿右手去扶。”
医生:“你左手呢?”
我低头看左手。那会儿左手还攥着塑料袋,袋子里是老人的水杯和病历本。医生没再多说,只讲了一句:“颈椎该看还得看,可你别光盯着颈椎。”
老人插了一句:“你这手,就是伺候我伺候的。”
我没让老人往下说。当时也没多想。拿完报告,打车回家,路上老人靠着我打瞌睡,右手又被压了一路。到家给老人洗脚,老人弯腰够脚盆,我右手下意识伸过去,托住老人胳膊。老人抬头看我。
老人:“你咋老用右手?左手省着干啥?”
我:“左手没劲。”
老人:“你左手没劲?你左手不是天天拎东西吗?”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我站在那儿,右手还托着老人,左手空着。六年前老人摔过一跤,在卫生间门口,我冲过去接了一把,从那以后,只要老人一动,我右手就先伸出去。端水、拿药、穿鞋、翻身,全是右手。左手不是没劲,是没轮上。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右手麻得像过了电。我翻出以前的检查单,一张一张看。颈椎的片子拍了好几次,报告上写的都是“退行性改变”“曲度变直”,没有哪张写着右手麻的原因。后来我老想起医生那句话。第二天我换了个医院,挂了手外科。大夫捏了捏我手腕,又敲了敲我胳膊肘,问我平时干啥活。
我:“家里有个老人,常年要扶要抱。”
大夫:“你右手常年吃力,手腕和胳膊的神经压着了,跟颈椎关系不大。少用右手,多换左手,睡觉别压着,干活时戴个护腕。”
具体叫啥我没记住。少用右手。说得轻巧。
回家上楼,老人走前面,左手刚伸出去,老人身子一歪,我右手又顶上去了。右手从手腕麻到小指,像撒了一把碎针。我站在楼道里,没动。
老人回头:“咋了?”
我:“没事,走慢点。”
后来做饭,我试着用左手按菜,右手拿刀。刀一歪,切到指甲盖。老人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
老人:“又用右手?”
我把手背到身后。我:“没有,滑了一下。”
其实那一刻我心里清楚,这手一时半会改不过来。六年了,它比我脑子记得牢。前几天老人半夜咳嗽,我右手去扶,麻醒了。老人迷迷糊糊问:“手又麻了?” 我:“没事,睡吧。” 黑暗中我把右手贴在床单上,指尖像有细针一下一下扎。
体检报告被我夹在鞋柜上的文件夹里,蓝色回形针别着。老人那页写着“未见明显异常”。我的右手还麻。现在再有人提这手,我不说颈椎了。可你要问我到底是啥病,我也说不清。我只知道,那只手麻了六年,我怪过手机,怪过枕头,怪过低头,就没想过,它可能是替这个家扛出来的。
你身上有没有一个毛病,一直以为是自己的事,回头想想,其实是替谁扛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