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为何成不了强国?
你不能用仅仅参考“现代化”的绩效角度看待巴西。从社会整体的现代性来讲,巴西甚至不如南边的乌拉圭和阿根廷,可能南三州好一点。如果说现代工业,那巴西其实有一些拿得出手的成果,比如巴航工,但跟发达国家没法比。
当安兰德逃离苏维埃政权,在20年代坐船来到纽约曼哈顿之时,她惊叹于纽约的摩天大厦和繁华喧嚣:“我要让人们在纽约地平线上看到世界最壮观的日落。尤其是人们不能看到详细的场面,而只看到大概轮廓的时候。”于是,她用一生来为摆脱阿特拉斯和自由意志辩护。
而十多年后,茨威格逃离纳粹阴影下的奥地利,辗转纽约来到巴西,他看到的并不是资本主义现代性带来的经济繁荣,而是“平和的善意与完美的和谐,一切混乱与嘈杂都得以抵消”。他看到的是一个广袤、多元、繁荣与生机勃勃的文明,而这个文明不属于现代,它是未来之国。彼时正被极权主义摧残的欧洲则是“昨日的世界”。
美国终究属于现代,美国目前出现的一切危机也恰恰是所有拥抱现代性并热衷保卫现代生活者,所必然需要面对的,只不过是早晚而已。这种危机并不是简单的政治经济问题,而来源于现代文明的深层焦虑。现代生活和消费主义在物质上是符合人的基本需求的,但恰恰是基础需求得到满足后,隐秘欲望和精神需求的缺失使得现代体面人无可避免地走向压抑或者自毁式的放纵,这也是文化现代性更深层次的悖谬。
巴西与美国其实有着很多相似之处,例如都有非常多元和复杂的人种,曾经有过压迫和奴隶制,也都有强大的保守-自由派别的尖锐对立;都有广袤的土地和极其多样化的地形区,也都有深厚强大的宗教文化基础,和糟糕的治安。
然而,巴西和美国选择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文化道路,这从其对于欧洲文明的选择性接受也可见一斑:美国特别热衷接纳旧大陆的意识形态失落者,从托洛茨基主义者到极端自由意志主义者,这些形形色色的政治派别在纽约和芝加哥的校园里发展起来,最终诞生了从美式保守主义到民权运动再到新自由主义和新反动主义等一系列“怪胎”。他们更多走上了制度建设者的道路,在心中绘制着“山巅之城”的蓝图,这也是为什么许多美国精英虽然敌视苏联,但在内心深处却崇拜、向往、讨好俄国的原因之一:俄国自古盛产那些渴望变革的说客和梦想家,流亡者们离开了变革的土地,却带着他们的异见和理想,到别处试图重建另一个神话奇迹。
而巴西接纳的更多是来自欧洲大陆的文化精英,以教育家、作家、建筑师、思想家在内的文化知识分子。他们没有构建一个理想蓝图的宏大愿景,而是默默把欧洲文明尤其是世纪末的文化成果,传播到这片遥远的土地,并且在世界动荡之时,把这份脆弱的火花保存下去。茨维格来到巴西并不是像列宁或安兰德一样怀着某种宏大叙事的渴望,而是期待着一个远离硝烟、屠杀和意识形态的文化精神家园。在巴西的土地上,欧洲文化最终同原住民文化、非洲文化和后来的亚洲文化一样,融合成为了巴西文明的组成部分。巴西乃至很多南美国家绝不仅仅受到西班牙葡萄牙的影响,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欧陆移民潮,对国族构建和文化认同的塑造实际上也同样重要。
从绝对实力来讲,今天的巴西较其体量很难说是一个强国。然而,巴西的文化气质和氛围远比美国更成熟、更浓厚。欧洲属于过去,美国属于现代,而巴西属于未来。
当然也并不是没有变数。变数来源于宗教替换:近十年,新教福音派在巴西飞速扩张,攻城略地,甚至将会达到五分之一的比例。福音派也构成了博索纳罗的票仓。而与此同时,西语系的海量移民也正悄然改变着美国的政治文化格局,天主教徒的比例显著增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