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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山黑水间,为啥一路都是他们的名字?】文/今年国庆假期,我自驾去东北。车过北安

【白山黑水间,为啥一路都是他们的名字?】

文/今年国庆假期,我自驾去东北。车过北安附近,导航里跳出一个地名:赵光。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我鼻子一闻就觉出这名字不对劲儿——不像山名水名,倒像个人名。停车一查,果然。

赵光,是一位烈士。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的光景刚刚照进东北,千千万万干部随大军出关,接收政权、发动群众、建立地方武装。东北局成立前后,正是这片土地上最忙乱也最凶险的日子——日伪的残兵败将还没扫净,国民党先遣军已经潜入,土匪趁乱而起。赵光就是在这样的年月里,在现在的北安一带坚持地方工作,最终牺牲了。当地人民感念他,把地名改成了他的名字。一个普通人,就这样在地图上获得了永生。

车继续往前开,我心里却放不下这件事。赵光——赵尚志,一字之差。我忽然想起,东北这片地图上,这样以人名为地名的地方,我早就知道几个,只是从来没有把它们串起来想过:尚志市、靖宇县,两个县级市县的命名,纪念的是东北抗联最响亮的名字——冻饿而死、胃里只有草根棉絮的杨靖宇,和战死异乡、头颅被敌人割去邀功的赵尚志(据吉林省、黑龙江省地名志)。

再往深处查,这一串名字越拉越长。哈尔滨一城中,靖宇街、尚志大街、一曼街、兆麟街四条大街,一九四六年七月由新生政权一次改定(据哈尔滨市地方志)。黑龙江的乡镇里,平洋、任民、祝三、银峰、绍文、建堂、明久、知一、石岩、海江……一个个看去都平常,一问,全是烈士;吉林敦化有翰章乡,长春有英俊镇,双辽有王奔镇;辽宁开原有业民镇,康平有张强镇,大连有向应街道。再往下到村屯,沈阳马刚村、本溪马骥村、桦川敬夫村。吉林的宁姜乡,纪念的是宁世行、姜树常两位烈士,一九四七年冬他们遭土匪袭击牺牲,乡名用两人的姓拼成(据吉林省地名普查资料)。

为什么偏偏是东北?

有人说,因为东北人重情义。这话说对了一半。我更愿意从地里刨原因。关内的地名,动辄一两千年,邯郸、咸阳、即墨,层层淤积累得像黄土,动一个字都伤筋动骨。东北不同,大规模开发是清末"闯关东"以后的事,满打满算两百年,许多村屯不过几代人的年纪。地名还嫩着,没有扎下老根,改得动——这是地利。

再说天时。十四年抗战,全国数东北最苦。抗联孤悬敌后,无援无粮,最高级别的将领几乎全部战死在这片土地上,就地牺牲,就地纪念,名字与白山黑水长在了一起。一九四五年东北又最先光复,一九四六年新生政权建立之初,用英烈的名字替换旧街名、旧县名,本身就是一次政治宣告:这土地换了主人,也换了记忆。靖宇街过去叫正阳街,尚志大街过去叫新城大街——一街之改,改的是一部书的开头。

还有一个原因,说出来让人心里发沉:东北的烈士堆里,"大人物"少,普通人多。像赵光这样的干部,全国没有一个博物馆为他专设展柜,史书上也未必查得到他的名字。土改、剿匪、建政,县区级干部和区小队战士在本乡本土倒下,同志们就以牺牲地命名一个区、一个乡、一个村。所以东北的人名地名才一直铺陈到村屯一级——别的地方纪念英雄,东北是连"无名者"的名字一起记住了。新中国成立以后,政务院曾明令一般不以人名作地名,而这些英烈地名作为历史形成的特例保留至今。也正因为这条规矩后来收紧,东北这片"名字的地层"才成为孤本——它是抗战史和解放史直接写在行政版图上的样子。

我有时想,纪念不必都是碑。碑会风化,陵园会冷清,而一个名字一旦成了地名,就被写进了户籍、信封、车票和孩子的学籍里,一天被无数张嘴念起。赵光镇的邮递员每天喊着赵光,敬夫村的孩子上学填的是敬夫——这大概就是中国人纪念人的最笨也最持久的法子:以你的名字,命名一片土地,然后让这土地上的人间烟火,日夜不息地替你活着。

人最大的悲哀是重复前代的错误,而重复错误的第一步,往往是忘掉前人的名字。东北的地图,恰好是一部教人不忘的书。下次您若自驾过山海关,请留意导航里那些不起眼的小地名——每一个,都曾有一个人,为这片土地拼过命。网页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