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中学那栋红砖楼

南昌街十三号，医大南门那块儿，有栋红砖楼。

挺老了。我路过好几回，每回都多看两眼。也说不上为啥，就是觉着它跟周围那些新楼不是一路的。周围那些，玻璃幕墙，锃亮，一看就是这几年起来的。就它，红砖，旧了，可还挺在那儿，不声不响的。寻常人打这儿过，顶多说一句这楼有年头了，完了就走了。谁没事儿打听它哪年盖的？那岂不是喝酱油耍酒疯闲的。但我告诉你，一九一九年动工，一九二二年住人。那会儿叫奉天中学校，南满第一中学堂。日本人修的。一百多年了，也算是老建筑了。

给谁修的？给日本孩子。关东侨民子弟。中国孩子进不去。那会儿就这样，人家贵族学堂，你连门口都不让站。红砖墙，厚。正门大理石铺地，走廊挑得老高，地下室还有一层，阴森森的。搁一百年前，这校舍算顶好的了。冬暖夏凉，窗子高，采光好。可再好，跟中国人没关系。

这一晃二十多年。楼里念书的，全是说日本话的，叽哩哇啦的。中国孩子打门口过，顶多扒着栏杆往里瞅一眼。瞅啥呀？瞅人家上学，自己没份儿。就这么个事儿。一栋洋楼，扎在东北土地上，看着自个儿家门口让别人占着，你说啥滋味。那二十来年，楼里书声琅琅，可那书声不是给你念的。高墙挡着风，也挡着人。挡的是谁？挡的全是中国孩子。

时间来到一九四五年，小鬼子败了，这片土地光复了。东北回来了。

之后，这栋楼才终于有中国孩子念书。来的是一帮更不容易的——国立东北中山中学的。这学校一九三四年在北平办的，收的全是东北流亡学生。啥叫流亡？家没了，跟着学校跑。北平、南京、湖南、广西、贵州、四川，一路跑，跑了大半个中国。课本没有，军大衣一摊就是黑板，树枝子烧黑了当粉笔。空袭警报一响，课就停。白天赶路，晚上席地而坐，就着油灯看书。你说那叫上学吗？那也叫上学。山河大地就是课堂，国破家亡就是课本。

一九三五年一二·九运动，这帮孩子整建制拉出去游行。十来岁，在街上喊打回老家去。你想想那场面。全国中学里头，整建制拉出去游行的，就这一份儿。风雪街头，一群东北孩子，喊得嗓子都哑了。为啥？就为盼着有一天能回来，回到白山黑水。

他们校歌就一句：我来自北兮，回北方。（未完，阅读全文请搜我的微信公众号《沈阳三角地》）爆料 老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