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拍完《赤子威龙》后,周润发拿出5000块钱,递给谢苗,劝他说:“别演戏了,回去好好读书。”
王晶却说:“别听他的,不是谁都能红的。”
谢苗捏着那个红包,指头有点紧。他没看钱,抬头看了看周润发,又扭头看了看王晶。周围喝酒划拳的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东西。
“谢谢发哥。”谢苗说,声音不高。他把红包对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内兜。
王晶把雪茄从嘴边拿开,往前倾了倾身子。“苗苗,你自己怎么想?《赤子威龙》还没上,街上的海报已经到处都是你的脸了。明年我给你规划了三部戏,都是男二起步。”
周润发没说话,只是看着谢苗。他眼神很静,和电影里那种笑呵呵的样子不一样。
谢苗妈妈从旁边那桌过来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先对周润发点头笑了笑,然后手搭在谢苗肩上。“发哥说得对,孩子是该读书了。这半年拍戏,功课落下不少。”
“阿嫂,”王晶语气急了点,“机会不等人。现在全香港都知道他,过两年谁还记得?读书什么时候都能读。”
“王导,我晓得你是为苗苗好。”谢苗妈妈的手在儿子肩上轻轻按了按,“可他才九岁。昨天夜里说梦话,还在背台词。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谢苗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凉掉的虾饺。拍打戏受伤他没哭过,吊威亚吐了他也没吭声,但现在他耳朵根有点热。他知道妈妈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梦见过自己在片场,一遍遍重复同一个动作,导演总说“不够狠”。
周润发这时开口了,声音平缓:“我小时候家里穷,很早就出来做事。在片场当杂工,给人家擦鞋。后来有机会演戏,是因为遇上了好人,肯教我。但很多字我不认识,剧本要看很久,别人念台词一遍就记住,我要背十遍。”他顿了顿,“我不是说拍戏不好。只是觉得,孩子该先有个底子。有了底子,将来选哪条路,脚都站得稳。”
王晶叹了口气,靠回椅背。“发哥,你讲得有道理。但这个圈子,红了就是红了。你看童星里多少是读书读出来的?都是打小熬出来的。”他转向谢苗,“苗苗,你自己说,喜欢拍戏吗?”
谢苗停了拨弄筷子的动作。他想起武术班的水泥地,想起吊威亚时肋下勒紧的疼,也想起导演喊“卡”后,工作人员给他鼓掌。最后他想起上个月偷偷翻开的语文课本,有一课讲小马过河,他还没学完就跟组了。
“喜欢。”谢苗说,然后补充了一句,“也想把落下的课补上。”
这句话说出来,桌上安静了几秒。
谢苗妈妈眼圈有点红,别开了脸。
王晶看了谢苗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有点无奈。“行,你有主意。合同的事……先放着。什么时候想回来,给我打电话。”他拍了拍谢苗的胳膊,“红包是发哥的心意,收好。我那份心意也留着,等你。”
散席时,周润发弯下腰,凑近谢苗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好好读书。将来如果还想拍戏,来找我。”
谢苗点了点头。他摸了摸内兜里那个硬硬的红包边角,跟着妈妈走出酒店。维多利亚港的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味。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酒店大门里,人影晃动,笑声隐约传来。他转回头,把手放进妈妈手里。
车往机场开的路上,妈妈一直没说话。谢苗靠着车窗,看外面飞速后退的霓虹招牌。有些招牌上有他熟悉的名字,是电影广告。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飞机起飞时,他感觉耳朵有点堵。妈妈以为他害怕,握住他的手。谢苗摇摇头,没说话。他只是想起昨天最后一场戏,他演的洪文定要和爸爸分别。剧本上写他要哭,但他没哭出来,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睛瞪着。导演最后说:“也行,就这样吧,挺狠的。”
现在他也不用哭。他把手伸进外套,又摸了摸那个红包。五千块,很厚。他想着回北京后,要用这钱买点什么。也许给爸爸买条好烟,给妈妈买件毛衣。剩下的,交给妈妈存起来。
他并不知道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接下来不用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化妆了,也不用再背那些很长很长的台词。他可以睡到七点,然后去上学,和同学们一起做早操。也许他们会问他拍电影的事,他该怎么说呢?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梦里没有片场,是学校那条长长的走廊,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