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灭亡后,元世祖忽必烈问了一个问题:天下孔氏,谁是正宗?有人告诉他,衢州的那一支。接下来发生的事,真相被吵了九百年。
元大都的宫殿里,孔洙接过诏书,手心微汗。诏书上写着要他北上承袭衍圣公爵位。他把诏书轻轻放在案几上,对传旨的官员说:“请容我准备几日。”
他没有准备行装,而是去了衢州城外山上的祖坟。五座坟茔依次排列,从曾祖父到父亲。他在每座坟前都坐了半个时辰,最后在父亲坟前轻声说:“五代先祖在此,我不能弃之而去。”
面见忽必烈那日,孔洙穿着南方士人常穿的素色深衣。他说完那段话后,大殿里静了片刻。忽必烈看着这个主动放弃世袭爵位的年轻人,问:“你可知此爵位意味着什么?”
“知道。”孔洙回答,“意味着曲阜祖庙的祭祀主位,意味着世代荣华。”
“你不后悔?”
“衢州已有宗庙,亦有五代先祖需奉祀。曲阜族人守陵有功,理当承袭。”
忽必烈沉默良久,提笔在诏书上改了几个字。原诏收回,新诏下达:曲阜孔氏承袭衍圣公爵位,衢州孔洙授国子监祭酒,主南方文教。
孔洙没有接受国子监祭酒的任命。他回到衢州后,将皇帝赏赐的财物分给族中贫寒子弟,自己继续在书院讲学。有人问他为什么连祭酒也不当,他说:“既已让爵,就当彻底。”
南宗从此不再是衍圣公嫡系。最初几年,常有北方族人写信来,言辞恭敬,感谢让爵之恩。孔洙每信必回,总说“同为圣人后,不分彼此”。但渐渐的,书信少了。到孔洙晚年时,北宗新承爵的衍圣公来南方巡察,路过衢州却未入城。
南宋遗民中开始流传一些话,说南宗“自弃正统”。孔洙的孙子有一次在学堂被人质问:“你们这一支还算正宗吗?”孩子哭着跑回家。孔洙摸着孙子的头说:“正宗不在爵位,在血脉,在传承。”
他把孙子带到家庙,指着那对子贡手刻的楷木像:“你看,圣像在此,传承在此。我们在,圣脉就在。”
元朝末年,天下大乱。一支起义军攻入衢州,首领听说城中有孔氏家庙,下令不得侵扰。部下问为什么,首领说:“当年孔洙让爵,是真骨气。这样的人家,该敬。”
明军攻下衢州后,朱元璋得知南宗事,特准衢州孔庙继续使用“家庙”称谓,并让南宗主持江南祭孔。但爵位仍归北宗。有大臣提议恢复南宗衍圣公爵位,朱元璋说:“当年是自愿相让,如今再争,反失体面。”
清朝入关,南宗后裔孔衍桢因拒不剃发,被革去所有封号。他带着族人隐居山中,继续私祭。康熙南巡时听说此事,叹道:“此真圣裔气节。”但终究没有恢复他们的爵位。
1939年,日本人逼近衢州前三个月,奉祀官孔繁豪请来老木匠。他们在密室里对照真像,花了两个月刻出一尊几乎一模一样的楷木像。真像被层层包裹,由孔繁豪的侄儿扮作药材商人,送往龙泉深山的一座小庙。假像则供奉在家庙正殿。
日军军官得到真像时反复查验,最终还是信了。他们不会知道,那个在深山里守着真像的年轻和尚,每晚都会在佛像前轻声念诵《论语》。
1947年,真像迎回衢州。当年护送真像的侄儿已经病死在山中。孔繁豪在迎回仪式上只说了一句:“物归原主,人已千秋。”
上世纪八十年代,衢州孔庙修复。北宗派人送来一副匾额,上书“同源共祖”。如今每年祭孔大典,南北两宗都会互派代表。但衍圣公——后改称奉祀官——的头衔,始终只在北宗一脉传承。
去年秋天,衢州家庙那对楷木像进行科技检测。结果显示木质年龄超过两千年。检测员问现任奉祀官:“这么珍贵的文物,没想过要争取更高规格的待遇吗?”
奉祀官看了看大殿上“让爵”二字的匾额,说:“有些东西,不是待遇能衡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