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区上个月把物业赶走了,现在门口保安是业主自己轮着站。站了二十天,群里吵翻了。
老周把轮值表贴在岗亭玻璃上那天,五楼李姐第一个站。她把自家烧水壶拎下去,给路过的人倒茶。对门老张站最后一班,说反正退休了睡不着,九点锁门刚刚好。群里点赞的表情包刷了一屏。
轮值的表是三楼老周排的。他退休前在厂里管过后勤,做事细,把每户门牌号打印成小格子,一家两小时,早七点到晚九点,一天七班。排到谁,谁就在群里发一张到岗照片,椅子上绑着红袖章,桌上搁着登记本。
我站的是第六天下午三点到五点。那会儿正热,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岗亭里。其实没啥事,就是看着大门别被外卖车撞了。
有个送水的师傅进来。
我点了下头。
他愣了下,问:“新来的?”
我说:“业主。”
他“哦”了一声,扛着水桶进去了。
站了几天后,群里开始有动静。
先是有人说老周排班不公平。一楼的老太太说自己七十多了,站不了两小时,能不能换半小时。老周说排都排了,克服克服。老太太的儿子在群里发了一句:“我妈膝盖有骨刺,站半小时都费劲。”没人接话。
后来是有人站岗的时候溜号。四楼的小陈轮到晚上七点到九点,结果七点半才到,群里发照片的时候背景已经是黑的了。有人说他迟到了。
他说:“路上堵车。”
有人回:“你从家到门口堵什么车。”
他没再吭声。
真正吵起来是第十二天。那天中午,一个陌生男人要进小区,站岗的是六楼的老刘。老刘问他找谁,他说找三单元。老刘说三单元哪一户,他说记不清了。老刘就没让进。那人站在门口骂了两句走了。
晚上群里就炸了。有人说老刘做得对,有人说老刘太死板,万一是谁家亲戚呢。
老刘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挺大的:“我哪知道谁家亲戚?真要是亲戚,提前说一声不行吗?我在这站俩小时,还得替你们认亲戚?”
那条语音下面,跟了四十多条消息。
有人翻出老周排班的事,说他给自己排的都是早上六点到八点,凉快。
老周回:“我年纪大了睡不着,你们年轻人多睡会儿。”
他那几天站岗,岗亭桌上搁着个小药盒,白盖子,没人留意。
有人说:“那你怎么不排中午十二点到两点?”
老周没回。
李姐出来打圆场,说要不重新排。结果一重新排,更多人说话。有人说自己上班时间不固定,有人说家里有孩子走不开。
有人说:“当初赶物业的时候个个都积极,现在站个岗跟要命似的。”
这句话出来,群里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我妈那几天老拿着手机看,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搁,说了句:“谁要命了?我站了四回,哪回不是准时准点。”
我爸在旁边翻报纸,没抬头:“你站四回,人家站八回呢。”
我妈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十九天,又轮到我了。那天下午下了点小雨,我打着伞坐在岗亭里。红袖章有点潮,贴在胳膊上凉凉的。桌上那本登记本翻得卷了边,最后一页写着“外来人员登记”,下面有七八行字,笔迹都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我随手翻了翻。有一行写的是“送水,两桶,三单元”,旁边画了个圈。有一行写的是“找亲戚,没让进”,后面打了个问号。还有一行只写了半个字,像是写错了划掉的。
翻到前面几页,我看到李姐写的“烧水壶已带走”,下面画了个笑脸。老刘写的“今天太阳大,岗亭里闷”,后面跟了句“明天带把扇子”。
我坐了一会儿,雨停了。门口那棵桂花树刚打过花苞,还没开,闻不到什么味道。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进来,冲我点了下头。我认得她,就是一楼那个膝盖有骨刺的。她走得很慢,菜篮子里的青菜叶子从网兜里探出来。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群里又吵了一轮,登记本上有一页被撕了,没人承认。有人说算了,有人说不行,得查。
老周发了一条:“别查了,我撕的。”
底下有人跟了一句“为什么”。
老周说:“那页上面记的是我闺女。她来给我送降压药,我没让她进,让她放门口了。我怕你们看见说我搞特殊。”
群里又安静了。
我妈看到这条,把手机递给我爸。我爸看了半天,把报纸折起来,说了句:“老周这人,还行。”
第二十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岗亭。红袖章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桌上,椅子空着。旁边贴了张纸条,是手写的,字迹是老周的:“今天起取消轮值,我联系了社区,明天有正规保安来。”
纸条下面有人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字歪歪扭扭的:“那把烧水壶我拿回去了,放岗亭占地方。”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桂花树的花苞好像比昨天大了一点,但还是没开。门口那本登记本还搁在桌上,翻开着,最后一页空白。
我走的时候,风把纸条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