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赞]
队伍从法租界穿出时,天色已近晌午。左宗棠并未因租界的“礼遇”而有丝毫得意神色,反而眉头锁得更紧。他瞥见路边一些衣衫褴褛的中国苦力正被洋人监工呼来喝去,手中马鞭轻轻一颤,终究还是勒住了缰绳,只对身边亲兵统领低声说:“记下此处。日后巡防,凡我同胞受凌虐处,需格外留意。”
上海道台及一众地方官员早已在吴淞炮台营房外战战兢兢地候着。他们听闻了早晨租界里的事,个个后背发凉,既怕洋人前来问罪,更怕这位新总督的雷霆之怒。左宗棠下马,径直走入营房,对两旁官员的躬身行礼只微微颔首,目光却如刀子般扫过院内略显破败的军械与士兵萎靡的面貌。
“炮台现有几座?重炮几何?弹药可足三个月之用?”他开口便问,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守备军官心上。那军官支吾着答不上齐全,左宗棠的脸色便沉了下去。他不再多问,转身登上最高的炮台。
江风猎猎,吹动他深色大氅。黄浦江与长江交汇处,水势浩荡,而远处江面及天际线上,几艘外国军舰的桅杆清晰可见,仿佛钉在中国门户上的几根刺。他举着从亲兵手里接过的单筒望远镜,看了许久,手指在冰冷的女墙垛口上轻轻敲击。
随行的道台试探着开口:“督宪大人,是否先回城歇息,容下官等……”
左宗棠打断他,头也没回:“歇息?你看那艘火轮船,”他指向最近的一艘外国军舰,“它泊在那里,炮口对着的,便是你我脚下之地。你叫我如何歇息?”
当天下午,他便在营房里召见了驻防将弁。没有客套,直接摊开带来的海防图。“吴淞口、江阴、镇江,乃咽喉锁钥。”他手指点着地图,“旧炮陈旧,布置散乱,岂能御敌?即日起,各营清点军实,缺损者报上,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者,军法从事。”底下有人面露难色,嘀咕着款项不足、物料难采。左宗棠抬眼看他:“款项之事,本部堂来想办法。但若一月之后,我所见仍如今日这般不堪,”他顿了顿,声音陡寒,“尔等项上人头,便是第一批祭炮之牲。”
他的话并非虚言。接下来的日子,左宗棠的行辕就时常设在炮台附近。他亲自核算银钱,从淮盐厘金等项下竭力挪凑,甚至动用了自己的养廉银,派人远赴广东、香港采购西洋新式后膛炮。对于经办人员,他只有一句话:“但求实效,不吝重金;中饱私囊者,杀无赦。”
工匠和役夫们昼夜赶工,加固炮台基座,拓宽射界。左宗棠常着一身旧便袍,徒步巡视工地,有时抓起一把夯土看看湿度,有时掂量一下运来的铁料成色。士兵的操练他也亲自督看,废弃了那些花架子,专练瞄准、装填、测距。他对炮手们说:“尔等每发一炮,耗费甚巨。这银子是百姓脂膏,是国帑民财。必要之时,一炮须抵一炮之用,乃至一炮退敌一舰。平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亦是对这银两的交代。”
他的身影出现在哪里,哪里的懈怠空气便为之一肃。洋人那边起初还有领事提出“抗议”,称中方在租界展示武力、又在江防加强军备,“影响商旅”,“破坏友善气氛”。左宗棠让幕僚回复得干脆:“中国境内整军经武,乃本分之责。若为友善,贵国兵舰何不先撤回公海?”同时,他严令部队,除非遭到直接攻击或挑衅,不得向外国船只和人员先行开火,但若遇侵犯,则“力击勿怠”。这番强硬却又有节的态度,反而让那些惯于欺软怕硬的洋人收敛了不少,军舰的挑衅性巡航明显减少了。
一个月后,再次视察吴淞炮台,虽仍未尽善尽美,但气象已截然不同。新炮就位,兵士操练颇有章法,士气可用。左宗棠独立暮色中,望着苍茫江流,对始终跟随的亲信幕僚缓缓道:“太后欲我内清门户,然门户之外,豺狼环伺。若内部清剿而外门洞开,家国何存?李少荃(李鸿章)办洋务、练准军,纵有门户私计,于御外侮总归有可用之处。今之大敌,在外而不在内。”
幕僚低声问:“然则朝中非议,太后那边……”
左宗棠捋须,江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但求此心无愧于朝廷,无愧于百姓。后世史笔如铁,功过自有评说。眼下,唯愿这炮台,能成东南一柱,暂保一方平安。”
很快,上海滩上传开一句话:“左侯爷的炮台,不是摆来看的。”这话也悄然漂洋过海,成了外商与水手间心照不宣的谨慎理由。左宗棠用他的方式,在波谲云诡的两江,硬生生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他心里那杆枪,始终稳稳地对着真正的威胁,直至他离开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