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导体为什么能产生完美的磁悬浮?这得从它一种近乎偏执的“排外”性格说起。
磁铁悬在空中,看起来像魔术;让一辆吨级试验车在两秒内冲到每小时700公里,就不只是魔术,而是超导材料把磁场“管住”之后,带来的工程突破。
超导体的本事,源头在于一种近乎“拒绝外来者”的特性。
普通材料放进磁场,磁力线大多可以穿过,材料本身不会表现得特别强硬。超导体却不同。当温度降到临界值以下,它内部的电阻会突然降为零,电流几乎不受阻碍地流动,也不会像普通导体那样大量发热。
但零电阻还不足以解释磁悬浮,真正把磁铁托起来的,是超导体的完全抗磁性,也就是著名的迈斯纳效应。
1933年,德国物理学家迈斯纳和奥克森菲尔德发现,材料进入超导状态后,内部原有的磁场会被排出,磁感应强度接近于零。无论是先把磁铁放好再降温,还是超导体已经冷却后再靠近磁铁,结果都一样:磁力线很难进入超导体内部。
可以把超导体想象成一块对磁场极不友好的材料,外部磁场试图靠近,它的表面就会产生感应电流;这些电流形成方向相反的磁场,把外来的磁力线往外顶。磁铁越靠近,排斥作用越明显,斥力大到足以抵消重力,磁铁便悬在了空中。
问题是,光有排斥力,悬浮还不够稳定。
两块同极相对的磁铁也能互相排斥,但手一松,它们不是翻转,就是横向滑开。原因很简单:斥力只能解决某一个方向上的支撑,稍微发生偏移,整个系统就容易失衡。
超导磁悬浮之所以能做到“推不走”,靠的是第二类超导体的磁通钉扎效应。
这类超导体并不是把所有磁场都挡在门外,磁场较强时,一部分磁力线会以微小量子涡旋的形式进入材料内部。材料中的缺陷、杂质和晶体结构,又会把这些涡旋固定在特定位置,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钉子,把磁场线路牢牢钉住。
磁铁和超导体之间因此形成了多方向的约束,上下移动不行,左右偏移也不行,甚至翻转角度后仍能保持相对位置。用手去推悬浮物,它可能轻轻弹回原处;沿着特定轨道运行时,也能保持稳定,不容易脱离轨迹。
物理学家把这种状态称为“量子锁定”,它不依赖传感器,不需要控制器实时修正电流,也不用复杂的机械支撑,材料自身的量子特性就能维持悬浮。
9月5日,在太原举行的国际能源产业博览会上,一台银色飞轮吸引了不少人,飞轮和底座之间留着明显空隙,轮体却悬在空中高速转动,周围还冒着白色冷气。
冷气来自液氮,系统使用的高温超导材料是钇钡铜氧,温度降到零下196摄氏度左右后,材料进入超导状态。磁通钉扎效应让飞轮实现无接触旋转,不需要额外通电,也不需要复杂的实时控制,没有轴承摩擦,运行时不容易发热,理论寿命也更长。
这套系统配套使用碳纤维转子,强度达到钢材的16倍,表面线速度可达每小时2400公里。更关键的是,转子如果发生解体,会更接近粉末化,不像传统钢制飞轮那样可能甩出高速大块碎片,安全性有了不同的思路。
中车青岛四方机车车辆股份有限公司、中国电子科技集团公司第三十三研究所、核工业第八研究所正在联合推进相关技术,目前永磁悬浮轴承试验样机已经完成制造,进入调试和试验阶段。
它的用途并不只是让飞轮“飘起来”,电网电力富余时,电机带动转子高速旋转,把电能存成动能;用电高峰到来后,转子再带动电机发电,将动能重新送回电网。这个逻辑和电动车减速时的能量回收有些相似,只是储能载体从电池换成了高速旋转的飞轮。
国防科技大学磁浮团队曾在400米试验线上,将一辆吨级试验车用两秒钟加速到每小时700公里,随后完成安全停车,刷新了超导电动磁悬浮领域的世界纪录。
每小时700公里,已经明显超过现有高铁的运营速度,假如未来相关技术能够完成长距离线路、低温系统、制动安全和成本控制等一系列考验,京沪之间的运行时间有望压缩到两个半小时左右。
团队总师李杰表示,他们已经在总体方案、超高速电磁推进、电动悬浮和超导磁体等关键技术上取得突破,后续将继续面向超高速管道磁悬浮交通以及航空航天装备试验等方向展开探索。
当然,超导磁悬浮并不是把磁铁放上去就万事大吉,它最大的门槛也很直白:必须长期维持极低温。液氮虽然比液氦便宜、使用方便,但制冷、保温、设备体积和长期运行成本,都会影响技术能否真正走向大规模应用。
从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超导体托起磁铁,到飞轮储能样机在展台上无摩擦旋转,再到吨级试验车在400米线上两秒破700,背后的原理始终没有变:排斥磁场负责托举,磁通钉扎负责稳定。
超导磁悬浮的神奇,不在于它违反了重力,而在于它用低温和量子效应重新安排了力的方向。真正能改变未来的,从来不只是“悬起来”,而是悬起来之后,能不能安全、便宜、长久地用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