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58岁翁瑞午糟蹋了一名女大学生。对方母亲大怒,发誓要将他告进大牢。不料到了法庭上,翁瑞午正准备认罪,女大学生却突然跳出来说:“怀孕是我的责任。”
法庭宣判后,翁瑞午跟在律师身后往外走。记者围上来,他抬手遮了遮脸,长衫袖口磨得发毛。他没说话,加快步子钻进车里。
家里电话响了几次,他都没接。第三天早上,陆小曼来了,把一包中药放在桌上。“你自己也是懂医的,”她说,“脸色这么差。”
翁瑞午盯着药包看了会儿。“她怎么样了?”
“学校开除了。母女俩吵得很凶。”陆小曼坐下来,“你早知道她会改口?”
翁瑞午摇摇头。“我没想到。”
“那信呢?真是她写的?”
“是。”
陆小曼没再问。她坐了一刻钟,起身走了。
翁瑞午打开药包,药材气味冲上来。他想起第一次去女大学生家,她母亲端出的茶也有这种苦味。那时候女孩子十八岁,扎两条辫子,叫他干爹声音很轻。
后来她来拿学费,有时会多坐一会儿。翁瑞午给她看收藏的字画,她问很多问题。有一次下雨,他送她回学校,车里她突然说:“干爹,你和别人说的不一样。”
“别人怎么说我?”
“说你是公子哥儿,只会玩。”
翁瑞午笑了。“他们没说错。”
“不是的。”她说得很认真。
现在这些回忆都带着罪证的味道。翁瑞午把药材倒进罐子,加了水,点上煤炉。火苗窜起来时,他听见敲门声。
门口站着女大学生的母亲。才半个月,她头发白了一大片。
“她走了。”女人说,“留了封信,说去广州。”
翁瑞午让开门。“进来说。”
“不进了。”女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你的东西,她还回来了。”
布包没系紧,露出信封一角。是翁瑞午写给她的信,只有两三封,都是说些日常琐事。
“还有别的话吗?”
女人盯着他。“她说对不起你。”
翁瑞午捏着布包,布料很糙。“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女人转身要走,又停住,“她小时候很乖的。”
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消失。翁瑞午关上门,把布包放在桌上。煤炉上的药罐开始冒热气,噗噗地响。
那之后翁瑞午很少出门。偶尔有老朋友来,聊起这事都摇头。“老翁,你这步走错了。”
“我知道。”
“往后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办。中医执照被吊销了,以前常来往的人家也不再请他。只有陆小曼每月会来一两次,带些吃的,或者几本旧书。
有一次她问:“你后悔吗?”
翁瑞午正在整理医书,手指停在书脊上。“后悔什么?”
“全部。”
他没回答。窗外有小孩跑过去,笑声很亮。翁瑞午想起女大学生说过,她小时候最喜欢在弄堂里这样跑。
“她应该把孩子生下来了。”陆小曼说。
“嗯。”
“你想找他们吗?”
翁瑞午摇摇头。“找到了又能怎样。”
1958年春天,有人从广州回来,说在那边见过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女人,模样很像。翁瑞午听了,只是“哦”一声。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起来翻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女大学生二十岁生日时拍的。她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腼腆。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给干爹留念。
翁瑞午看了很久,把照片收回去。煤油灯的光跳了一下,他吹灭灯,在黑暗里坐着。
天快亮时,他决定离开上海一段时间。收拾行李时,他把那个小布包也放进了箱子。
火车开动时,窗外下起小雨。翁瑞午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女大学生,是在法庭休庭时。她从对面走廊走过,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那时他就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