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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门”词人吴文英一生没中过科举,写的词在宋朝名气也不高,但清末却突然爆红,掀起

“冷门”词人吴文英一生没中过科举,写的词在宋朝名气也不高,但清末却突然爆红,掀起“学梦窗者半天下”的热潮。

“吴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

这句评语出自南宋词人张炎的《词源》,像一枚钉子,把吴文英钉在了“晦涩堆砌”的耻辱柱上。张炎比吴文英晚生半个世纪,却在词学上毫不留情地宣判:这个人写的东西,看着华丽,一拆就散。此后七百年,吴文英就活在这句话的阴影里。直到晚清,朱祖谋编《宋词三百首》,选了吴文英二十五首,比苏轼和辛弃疾加起来还多。一个被骂了七百年“不成片段”的人,突然被推上了宋词第一的宝座。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吴文英本姓翁,不姓吴。据南宋词人周密《浩然斋雅谈》记载,吴文英与翁元龙是亲兄弟,后来过继给了吴家,才改姓吴。他的哥哥翁逢龙是嘉定十年进士,弟弟翁元龙也是词人。一家三兄弟,只有他被送了出去。

童年寄人篱下的经历,给他的一生打下了极深的烙印。他自号“梦窗”,“梦”字在他现存三百四十多首词中出现了一百七十五次——超过一半的词里,他都在做梦。一个从小就离开了本姓、离开了原生家庭的人,一辈子都在写梦,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琢磨。

吴文英一生未第,终身以“清客”身份游走于权贵之间。绍定五年(1232年),他开始在苏州给官员当幕僚,此后相继入吴潜、赵与芮门下。

问题出在贾似道身上。翁应龙,是贾似道的堂吏。通过这层关系,吴文英给贾似道写了几首祝寿词,包括《木兰花慢·寿秋壑》和《宴清都·寿秋壑》。贾似道是南宋末年最遭人恨的权相,后来被贬杀。给这样的人写祝寿词,吴文英的人品自然被后人质疑。

但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清代刘毓崧在《梦窗词叙》中做过考证:吴文英与贾似道的酬答之作,“皆在似道未握重权之前”,等到贾似道权势熏天的时候,吴文英就再也没有谄媚巴结的记录了。夏承焘在《吴梦窗系年》中也说,读吴文英写给权贵的词,“但有酬酢而罕干求”——只是应酬,很少伸手要东西,在南宋江湖游士中,“殆亦能狷介自好者”。

他给贾似道写过词,但没有靠贾似道做官。他给吴潜当过门客,吴潜后来被贾似道害死。这两个人水火不容,吴文英同时出现在两人的府邸中,这在当时是极其尴尬的处境。他没有立场,或者说,他没有资格有立场。一个布衣清客,在权贵之间辗转谋生,站队是一种奢侈。

回到张炎的那句批评。叶嘉莹先生后来为梦窗词做过一个翻案式的解读:“七宝楼台”并非破碎,而是吴文英独创的时空叠加手法,以繁复意象堆叠内心深层幽微情感,是一种现代性的心理书写。他的晦涩,是“情感压抑、时代悲愁的外化”,而非单纯的文字雕琢。

这话不是空穴来风。看他的《风入松》: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黄蜂为什么扑秋千索?因为上面还留着那个女子手上的香气。这是一个完全反物理的联想,但情感逻辑是通的。吴文英不按常理出牌,他用气味连接当下与过去,把时间和空间折叠在一起。张炎说“碎拆下来不成片段”,恰恰是因为吴文英的词不能用“拆”的方式来读。他的词是一个整体感知的场域,而不是线性推进的叙事。

吴文英约在景定年间去世,困顿而终。一个在晚清被推上神坛的词人,生前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清客。

他给贾似道写过词,但他没有求过官。他出入权贵之门,但他没有出卖过谁。他的词被骂了七百年“晦涩难懂”,但晚清词人却说“学梦窗者半天下”。他是一个矛盾体:既卑微又骄傲,既依附于人又保持了某种不合作的姿态。

“映梦窗,零乱碧。” 这是他词里的句子,也是他一生的写照。一扇梦里才存在的窗,窗外是零乱的青绿色。看不清楚,但知道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