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次的问
惊闻刘欢老师去世,我愣了很久。9月25日上午,他在上海于家人陪伴下病逝,六十三岁。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发了讣告,芒果V基金发了讣告,多家媒体同时确认——这一次,不是从前那些传了又辟的谣言。
我想起当年做蜂窝煤的日子。那活儿辛苦,从和泥、上模到出坯,到送货,一天弯几百次腰,煤灰渗进指纹里,怎么洗也洗不掉,肩膀沉得像压着一整天的黑。就在那样的年月里,我看《北京人在纽约》,惊叹于姜文和王姬的才情表演,更加突出地喜欢上了刘欢老师演唱的《千万次地问》。"千万里,我追寻着你,可是你并不在意。"那时我累得很少有心思去喜欢什么,可那歌一响,管弦乐铺天盖地压过来,胸腔里像有人替我把说不出的话喊了出来。后来我竟然自己能唱上几句——一个做蜂窝煤的人,在煤堆旁边唱刘欢,这件事本身,如今想来就叫人鼻子发酸。
他这一生,名利财富都有了。国民级的歌者,《好汉歌》喊了几十年,奥运开幕式上和莎拉·布莱曼唱《我和你》,唱给全世界听;大学老师才是他的正职,一站讲台三十多年。可所有这些,到头来也没能挡住病。股骨头缺血性坏死缠了他十几年,人称"不死癌症",不直接要命,却一步步收走他的行走、他的站立。最后几年,他身形清瘦,满头白发,慢慢退到人群看不见的地方去。九月的消息传来,那个曾经在煤堆边让我抬起头来的人,他也就此不唱了。
你看,不管名人的名气多大,财富多厚,最终都是过路客。舞台再亮,也只是一段路;歌声再好,也有最后一个音。我们所辛苦劳碌、精打细算攒下的一切,放在死亡面前,都轻得像煤灰。做蜂窝煤的日子教会我一件事:人可以为口腹之劳弯一辈子的腰;刘欢老师的离开教会我另一件事——弯腰的人终会倒下,声名显赫的人同样会倒下,在倒下这件事上,人人平等。
而《圣经》启示我们,天上才是美好的家乡。"我们在这里本来没有常存的城,乃是寻求那将来的城。"这样想,眼前的辛苦就有了边界,眼前的死亡就有了出口。过路的人不必把客栈当成家,唱歌的人也不必把歌声当成永恒。真正的家乡在天上,那里没有煤堆,没有病痛,也没有最后一个音——那里是永远。
千万次地问,问到最后,我问出的不是一个人能活多久,而是人要往哪里去。刘欢老师走完了他的路,唱完了他的歌。而我曾经做蜂窝煤的,现在还在股海里遨游,还要再走一段。抬头的时候,愿我们都记得自己不是主人,只是客旅;不是定居,只是路过。路过的人,把盼望放在天上,才真正有家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