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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宗棠平定新疆回京,慈禧屏退旁人低声问:“那人还在吗?”左宗棠愣了一瞬,慢慢叩首:还在。慈禧合眼落泪,不再开口。 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左宗棠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没敢动。他听见慈禧轻轻吸了口气,帕子擦了擦眼角。 “拾掇得……还妥当?”慈禧的声音有点哑。 “妥当。”左宗棠顿了顿,“桐

左宗棠平定新疆回京,慈禧屏退旁人低声问:“那人还在吗?”左宗棠愣了一瞬,慢慢叩首:还在。慈禧合眼落泪,不再开口。

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左宗棠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没敢动。他听见慈禧轻轻吸了口气,帕子擦了擦眼角。

“拾掇得……还妥当?”慈禧的声音有点哑。

“妥当。”左宗棠顿了顿,“桐木的,上了七道漆,停在老地方。”

慈禧“嗯”了一声,手指慢慢捻着帕子边。“你倒实诚,”她停了停,“还抬着它进京。”

“臣说过,不成功,便成仁。如今事成了,它是个念想。”

“念想……”慈禧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外头喊你活圣人呢。”

左宗棠头更低了:“那是百姓谬赞,臣不敢当。”

“你不敢当?”慈禧看了他一眼,“李鸿章他们可都说,你左季高如今是功高震主。”

左宗棠肩膀绷紧了。“臣的功,是皇太后给的。臣的命,”他声音沉下去,“也是皇太后留的。”

这话让慈禧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头。“新疆那地方,苦吧?”

“苦。风沙大,冬天能冻掉耳朵。”左宗棠如实说,“可地是好地,种了柳树,活了。”

“柳树?”

“是。叫‘左公柳’,士兵们瞎起的名字。”左宗棠脸上有了一点很淡的表情,“能固沙,往后走那条路的人,能有点荫凉。”

慈禧回头看他。老头跪得笔直,官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湖南来的举人,脾气硬得像块石头。

“起来吧。”她说。

左宗棠谢了恩,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两江那边,富庶。”慈禧走回座前,没看他,“去那儿,享享福。”

“臣……遵旨。”

“心里有怨气?”

“没有。”左宗棠摇头,“臣老了,该歇歇了。”

慈禧盯着他看,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但左宗棠脸上只有疲惫,深一道浅一道的皱纹像刀刻的。

“那人……”慈禧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还停在甘肃?”

“是。没往京里带。”

“也好。”慈禧垂下眼睛,“带进京,太扎眼。”

话说到这儿,好像都说完了。殿里又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闹,衬得这里更静。

“跪安吧。”慈禧摆了摆手。

左宗棠深深一揖,退着往外走。快到门槛时,慈禧忽然叫住他。

“左宗棠。”

他站住。

“那些柳树,”慈禧看着手里的帕子,“好好活着的,有多少?”

左宗棠想了想:“回太后,臣离新疆时,活了的有两万六千多棵。”

慈禧点点头,没再说话。

左宗棠退出养心殿,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太监引着他往外走,宫墙又高又长,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得很慢,背微微驼着。

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递上一个包袱。“李总管吩咐给大人的,说天凉,加件衣裳。”

左宗棠打开一看,是件半新的羊皮坎肩。他摸了摸,没说话,点点头继续往外走。

出了宫门,轿子等在那里。他掀帘子时回头望了一眼,朱红的宫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轿子起行,晃悠悠的。左宗棠靠着轿壁,闭上眼。他想起戈壁滩上的风,想起那些栽树时满手是泥的兵,想起那口停在肃州大营里的棺材。

棺材是上好的桐木,漆是他亲自看着工匠一道一道刷上去的。出征前夜,他拍着棺盖对部将说:“要是回不来,就把我埋在天山脚下,头朝东。”

部将当时就哭了。

左宗棠没哭。他只是又拍了拍棺盖,像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

轿子忽然停了。外面传来吵嚷声,听着像是崇文门那头。左宗棠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大人,”随从在轿外低声说,“是几个百姓,想拦轿磕头,被巡兵拦住了。”

左宗棠掀开轿帘一角。果然有几个布衣百姓被拦在远处,伸长脖子朝这边望。见他露脸,一个老汉突然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左宗棠看了片刻,放下帘子。

“绕道吧。”他说。

轿子调了个方向,往另一条路走去。外面的喧闹渐渐远了。左宗棠重新靠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官服的衣角。

那上头还沾着一点点西北的沙,洗了很多次,总也洗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