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6年,光武帝刘秀正在批阅奏章,姐姐刘黄突然来访。姐弟俩聊着聊着,刘黄变得吞吞吐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刘秀觉得奇怪,就问姐姐咋了。刘黄扭捏了半天,最后鼓足勇气说:陛下,我钟情于朝中一大臣许久了,你能否给我做媒?
刘秀把笔搁下,问:“是谁?”
刘黄声音很低:“宋弘。”
刘秀没马上应。他坐回案后,手指按住刚批过的奏章。宋弘那时是大司空,管着水土营建,也常在朝议上顶人。前些日子河北军粮吃紧,有人主张加征,宋弘说百姓刚喘口气,不能再逼。刘秀当时没给他好脸,过后却把那道加征的条陈压下了。
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道赐婚诏就改口。
“他有妻室。”刘秀说。
“我知道。”刘黄抬起头,“我不求正妻。我只求陛下问一问。”
刘秀站起来,走到殿门又折回:“朕可以替你问。可你要明白,朕不能替你压。若他肯,是他情愿;若他不肯,你不能拿公主身份去逼。”
刘黄说:“我不逼。”
刘秀说:“还有一条。此事不能声张。你是公主,他是大臣,传出去,他难做,你也难做。”
刘黄点头:“我听陛下的。”
次日散朝,刘秀留宋弘议事。先说漕粮,再说洛阳城墙。宋弘答得短,没有一句闲话。说到城墙,他还补了一句,说天下未定,钱粮该先紧着军前,宫室营建不必急。刘秀嗯了一声,让人上茶,忽然问:“宋卿,朕听人说,贵易交,富易妻,是人之常情。你说呢?”
宋弘放下茶盏,拱手:“臣闻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刘秀没再问。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屏风。屏风后没有声音。
宋弘退下后,刘黄从屏风后走出来。她脸色发白,手指攥着袖口。
刘秀说:“事不谐矣。”
刘黄问:“他连公主也不愿看一眼?”
刘秀摇头:“他不是不愿看你。他是心里有一道堂,自己不肯下。”
刘黄站了半晌,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她停住:“陛下,今日这话,不要对旁人提。”
刘秀说:“朕知道。”
刘黄回府后,让侍女把一只锦盒拿出来。盒里是一方石砚,是她前些天托人买来的。她听说宋弘写字不讲究,用的还是旧砚,本想若事成,让刘秀赏给他。
她看了那砚台一会儿,说:“收进书房吧。”
侍女问:“公主不留着送人?”
刘黄说:“不送了。我自己用。”
过了几日,刘秀到湖阳公主府看她。刘黄正在案前写字,砚台里墨磨得浓。刘秀拿起旁边一张废纸,见上面反复写着“糟糠”二字,又放下。
“朕再替你物色。”刘秀说。
“不必。”刘黄没抬头,“我看中他,是因为他在朝上不肯随声附和。若他今日因我是公主就点头,我反倒看错了人。他这样,倒让我觉得没白看重。”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开。”刘黄搁下笔,“陛下是天子,不能为姐姐抢一个臣子的心。”
这事没再往下走。宋弘照旧上朝,照旧议事。一次朝会,刘秀要封赏几个宗室,宋弘又站出来说,天下未定,封赏太滥,功臣会懈。刘秀脸色不好,最后还是把诏书压了。
散朝后,近臣问刘秀为何总容宋弘。刘秀说:“他连朕的姐姐都敢拒,还有什么事不敢说?”
近臣不敢再接。
刘黄后来把那方石砚一直留在书房。刘秀再去时,见砚边磨得发亮,问:“这砚好用?”
刘黄说:“好用。写字稳。”
刘秀没再问。姐弟俩说了些家常,刘黄留他吃了顿饭。饭后刘秀出府,车驾走远,刘黄回到书房,把砚台盖好,重新铺开一张纸。她没有再写“糟糠”,只写了两个字: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