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张丰毅透露:“在拍摄《霸王别姬》时,大家都躲着张国荣,觉得很丢人因为他根本不是在演戏,“有一场配戏,张国荣直接把张丰毅看毛了,直接跟导演说“我受不了国荣了!”
张丰毅说完那句话,片场静了几秒。张国荣没吭声,转身走到布景后面,点了支烟。陈凯歌走过去,拍拍张丰毅肩膀:“先歇十分钟。”
张国荣靠在墙边,烟夹在指间,没怎么抽。他垂眼看着青石板地面,脚尖轻轻碾着一粒小石子。化妆师过来想给他补妆,他摆摆手。
张丰毅坐在道具箱上,灌了半瓶水。副导演凑过来递烟,他接了,点上火深吸一口。“我不是冲他,”张丰毅声音低了些,“就是那股劲,太真了,接不住。”
那边,张国荣把烟掐了。他走过来,在张丰毅面前站定。“对不住,段小楼。”他说的还是戏里的称呼,但语气已经松了些。张丰毅抬头看他,发现他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戏还没出,还是别的。
“刚才那一下,”张国荣比划了个环抱的动作,“我手重了。你肋骨没事吧?”
“没事。”张丰毅站起来,两人差不多高。他看见张国荣戏服领口湿了一小片,是刚才哭戏的汗。“你那眼泪,说来就来。”
张国荣笑了笑,这次是他自己的笑。“练的。你要学,我教你。”
气氛缓和了。工作人员又开始走动,灯光师调整着反光板。陈凯歌在不远处看着,没过来。他知道这场戏已经过了最难的那道坎。
重新开拍时,张国荣的手收了些力。但眼神没变,还是程蝶衣看段小楼的眼神,滚烫的,带着钩子。张丰毅这次接住了,台词说得又稳又沉。拍完这条,陈凯歌喊了过。
收工后,张国荣卸妆比平时快。他换回自己的夹克衫,头发还留着发胶的痕迹。张丰毅在门口等他:“一起吃宵夜?”
两人去了剧组常去的小面馆。老板认识他们,引到里间。点了两碗炸酱面,一盘拍黄瓜。
面来了,张国荣掰开一次性筷子,慢慢拌着。“今天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没真跟我翻脸。”
张丰毅扒拉一口面,嚼完了才说:“我后来想明白了。你不是故意找茬,你是真住过程蝶衣那身子里了。”
张国荣停下筷子。“怕吗?”
“有点儿。”张丰毅实话实说,“像对着个玻璃人,不敢碰,怕碎了。”
“现在呢?”
“现在?”张丰毅打量他,“现在你是张国荣,我能跟你吃面。”
张国荣笑了,低头吃面。热汽蒙上来,他眼角那点红终于散了。
后来几个月,戏拍得顺了些。张国荣还是那样投入,但学会了收。张丰毅也摸到了门道,知道什么时候该迎上去,什么时候该退半步。有场戏,程蝶衣给段小楼画脸谱,毛笔尖抖得厉害。张丰毅握了他手腕一下,很稳的一下。那条一次就过。
杀青那天,张国荣最后脱下那件淡黄云肩。他叠得很慢,抚平每一道褶。张丰毅在旁边看着,没催。
叠好了,张国荣把戏服交给服装师。转身时,他肩膀松了下来,像卸下很重的东西。
“结束了。”他说。
“结束了。”张丰毅递给他一支烟。
两人站在片场门口抽烟,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道具组在拆布景,榔头声咚咚响。
“以后还联系吗?”张丰毅问。
“当然。”张国荣弹掉烟灰,“你是我师兄嘛。”
这是戏里的词,但他说得随意。张丰毅笑了,拍拍他后背。这次拍得很实,兄弟式的。
很多年后,张丰毅在采访里提那些事,语气已经很淡。他说演员这行,好的对手就像照镜子,照的时候刺眼,但能照出自己哪儿没洗干净。他说张国荣那面镜子,太亮了,照得人难受。但也因为那么亮,才照得真切。
他没说的是,拍完《霸王别姬》之后,他有好一阵子接不了戏。总觉得对手演员的眼神不够烫,不够狠,不够真。就像喝惯了烈酒,再喝别的都没滋味。
这些他都没说。只说,那是好戏,好对手。够了。



评论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