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同事每天中午都躲在楼梯间吃馒头，直到有天我看见她车钥匙上的奔驰标。

我是运营部的普通职员，坐她斜对面半年，没见她跟大家一起吃过午饭。起初以为她社恐，直到上月赶大促方案，我忘了点外卖，爬楼梯去楼下便利店买面包，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就撞见她。
她坐在第三级台阶上，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放在脚边，膝盖上摊着个透明保鲜袋，装着两个拳头大的白馒头，旁边立着个带磕痕的玻璃罐，罐口敞着，露出半罐酱萝卜干。听见动静她猛地抬头，嘴里还叼着半口馒头，慌得赶紧把保鲜袋往怀里搂，腮帮子鼓着不敢动，耳朵尖红得快滴血，半天憋出一句“你也来透气啊”。
我赶紧把手里的便利店袋子往身后藏了藏，点头嗯了一声，说“赶方案闷得慌，出来站会儿”，没多待就转身走了，关门的时候余光瞥见她把掉在牛仔裤膝盖上的馒头屑捏起来，塞进了嘴里。
后来我特意留意了下，她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准会拿着那个帆布包出去，一点十分准时回来，桌上永远摆着那只玻璃罐，从来没见她拿过外卖盒，也没见她穿过新衣服。部门里私下聊起她，都说她家里条件肯定不好，不然不至于连十四块钱的食堂套餐都舍不得吃。

最先开始拿捏她的是老周，部门里待了八年的老员工，最爱欺负新人占小便宜。
一开始只是让她帮忙打印个资料、取个快递，说“小林你反正年轻，跑两步也不累”，后来越来越过分，自己手里的月度报表全推给她做，每次都拍着她的桌子说“我家娃最近发烧，我下班得赶紧走，你帮我把这个弄完，反正你回去也没事”。她从来没拒绝过，每次都点点头，加班到八九点帮他弄完。
上周部门拼单买咖啡，老周直接把手机往她面前一递，说“小林你帮我垫下，我微信没钱了，下次给你”，我数了数，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每次说下次，从来没见他转过账。还有上个月团建AA，每个人两百二，老周当着全部门的面说“小林那份我出了，她一个小姑娘在外头不容易”，转头就跟负责收钱的同事说“从她帮我做Q2项目的补贴里扣就行”——那笔补贴是公司明确给参与项目的人的，一共五百，老周相当于一分没花，还落了个照顾新人的好名声。
我有时候看不过去，趁没人的时候递过两盒我妈寄的牛肉干，她每次都推回来，指尖蹭到我的手背，凉得很，只说“我不爱吃这些，你留着”。

发现她奔驰钥匙的那天，是上周三，下大暴雨，我加班到九点，楼下打不到车，正蹲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刷打车软件，鞋尖都泡湿了。
她从楼里出来，还是背着那个帆布包，手里攥着个折叠伞，风太大，伞骨吹得翻了边，她手忙脚乱去收，包里的东西掉了一地。我赶紧跑过去帮她捡，刚摸到那个带小老虎挂饰的钥匙扣，就看见了底下亮银色的三叉星标，雨珠打在上面，晃得我眼睛发疼。
我指尖捏着钥匙扣的挂绳，指节都僵了，半天没递出去。她愣了两秒，赶紧把钥匙拿过去塞回包最里面，拉链拉得死死的，耳朵尖又红了，跟上次在楼梯间被我撞见吃馒头时一模一样，只低声说了句“谢啦”，就撑着伞往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走了。
我蹲回台阶上，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脑子里像缠了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之前听人说她穷，我还信了，现在看着那辆黑色轿车从停车场开出来，溅起一路水花，我只觉得喉咙发紧。

转天早会，总监把一摞报表摔在会议桌上，说老周负责的客户数据错了核心指标，客户要解约，季度奖全扣，还要追责。老周脸瞬间白了，转头就指着坐在角落的她，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这报表是小林帮我做的，我最近家里事多没来得及检查，主要责任在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她慢慢抬起头，没看老周，直接把自己的工作台账投屏到大屏幕上，里面清清楚楚记着每一项任务的交接时间，还有老周上周给她发的消息：“报表你不用改，直接走流程提交，我已经核对过了”。后台的提交记录也跳出来，提交人是老周，提交时间是上周四晚上八点，她的修改记录截止到周三下午，之后再没碰过。
老周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天天躲楼梯间吃馒头装穷，我还以为你老实，没想到心眼这么多！”
她没接话，只是收拾好自己的本子，起身走出了会议室。我跟出去想递瓶水，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就看见她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攥着半块馒头，手机放在台阶上，屏幕亮着，是医院的缴费通知单，金额栏的数字长到我看不清，旁边弹出来一条车辆续保提醒，车牌号跟昨晚那辆黑色轿车的尾号一模一样。
我没进去，悄悄把水放在门口的消防栓上，转身走了。

下午我把我妈寄的蛋白粉和两袋蒸饺放在她桌上，留了个便签，说“我妈寄多了，吃不完坏了可惜”。下班的时候我看见她工位上的便签不见了，蛋白粉旁边放了一罐新的酱萝卜干，玻璃罐干干净净的，没有磕痕。
后来老周因为私拿公司耗材、报假账的事被开了，她还是每天中午去楼梯间，只是有时候我会带两个我妈蒸的包子，跟她一起坐在第三级台阶上吃，谁也没提过奔驰车，也没提过医院的缴费单。风从消防通道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楼下便利店烤肠的香味，馒头就着萝卜干，好像也没那么难以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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