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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蒲津县衙的停尸房里,卢嗣宗的尸体已经放了三天。没人敢动他。背上的红痕像鞭子抽

唐朝蒲津县衙的停尸房里,卢嗣宗的尸体已经放了三天。没人敢动他。背上的红痕像鞭子抽出来的,一道压着一道,横七竖八,几乎盖满了整个脊背。不是淤青,是红的,鲜红鲜红,像是有人拿朱砂在他背上写了一篇密密麻麻的文章。

仵作掀开白布看了一眼,腿就软了,说这辈子没见过这种死法。皮没破,肉没烂,红痕却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更怪的是,卢嗣宗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半睁半闭,像喝多了酒在做什么美梦。可他家僮说,他咽气之前明明在抖,抖得整张床都在响,汗把褥子浸透了三层。

这事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开成年间,范阳人卢嗣宗在蒲津谋了个差事。此人好酒,好交朋友,胆子比肚子还大,什么玩笑都敢开。蒲津有座舜祠,旁边挨着娥皇女英祠,里头的土偶塑得极精致,眉目如画,衣带当风。当地人敬这两座庙跟敬祖宗似的,路过都要低头。卢嗣宗不。

那天他喝了几杯,跟几个朋友逛到娥皇女英祠前,盯着那两尊塑像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他说:“我愿意给帝子的妃子当奴仆,行不行?”

说完就跪下去,认认真真磕了头,嘴里念念有词。朋友们拉他,说这种话怎么能乱讲,对神明不敬。卢嗣宗笑得更大声了,又拜了两拜,才被拖走。

从那天起,卢嗣宗像着了魔。

他三天两头往娥皇祠跑,每次去之前都喝酒,喝完酒就对着塑像说些下流话。守祠的老头不敢拦,只能远远看着。卢嗣宗站在塑像前,指指点点,笑骂自如,有时候还伸手去碰偶人的脸。朋友们渐渐不跟他来往了,觉得这人疯了。

不到一个月,卢嗣宗病了。

起病极快。头天晚上还在酒桌上跟人吹牛,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趴在官舍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汗珠一颗一颗往下砸,在地上汇了一小滩。抬回家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反复念着一句:“来了,来了。”

当天夜里,卢嗣宗死了。

家僮们说,那天晚上他们看见十几个人从院墙外翻进来,都穿着黑衣,悄无声息,直奔卢嗣宗的卧房。他们拽着卢嗣宗的胳膊和腿,把他整个人从床上拖下来,往门外拉。卢嗣宗没有挣扎,眼睛睁着,嘴角挂着笑。那些人拖着他出了院门,一路往舜祠方向去了,脚步整齐得像一队兵。

天亮之后,家僮们去卧房收尸。卢嗣宗躺在床上,姿势安详,像是自己躺回去的。掀开衣服一看,背上的红痕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道。

县衙里有个老吏,私下说了一句不一样的话。他说,卢嗣宗那晚念叨的“来了”,未必是鬼来了。他平日里嘴上不积德,心里未必没有数。那些轻浮话,那些轻慢的举动,他做的时候痛快,做完了夜里睡不着。日子久了,自己把自己熬干了。

老吏说,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你敬什么,不敬什么,秤上都记着。卢嗣宗不是被谁拖走的,他是被自己那杆秤压垮的。背上那些红痕,旁人看不见的时候,他自己早就看见了。

这话传出去以后,蒲津人路过娥皇女英祠的时候,头低得更低了。不全是怕,是敬。敬的是几千年前那两位女子对丈夫的情义。

而那座祠里,两尊塑像安安静静地立着,眉目如画,衣带当风。风从舜祠那边吹过来,穿过娥皇女英祠的廊柱,干净得像刚洗过一样。
(改编自《宣室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