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但你翻遍《宋史》,找不到柳永的传。一个词作传播度碾压苏轼、晏殊的人,为何在正史里连一页都没有。
“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宋仁宗看到这句,朱笔一挥:“且去填词。”柳永从此自称“奉圣旨填词柳三变”,纵情欢场。
故事很精彩。但它有一个致命问题:它不存在于柳永生前任何史料中。宇文所安在《只是一首歌》中明确指出,这则掌故“出现在柳永去世50年后,被证明是编造的”。
真实情况是:柳永四次参加科举,前三次落榜,第四次改名为“永”后才考中进士。一个连续落榜的人,有什么资格被皇帝亲自“黜落”?真正让柳永科举失败的原因,或许藏在他去见晏殊的那个下午。
晏殊的那句话,是一把刀。
柳永落榜后,跑去求见宰相晏殊,想走“干谒”这条路。
晏殊问他:“贤俊作曲子么?”柳永以为找到了共同话题,赶紧回答:“只如相公亦作曲子。”意思是,您不也写词吗?晏殊冷冷地回了一句:“殊虽作曲子,不曾道‘针线慵拈伴伊坐’。”
“针线慵拈伴伊坐”,出自柳永的《定风波》,写一个女子后悔没把情郎留在身边,宁可不做针线活也要陪着他。晏殊的意思很直接:我写词,但我不会写这种“低俗”的东西。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羞辱。晏殊代表的是整个士大夫阶层的评判标准。柳永的词写的是歌女的心事,用歌女的口吻,在歌女中传唱——这恰恰触犯了士大夫的忌讳:你可以写词,但你不能让词“掉价”到和歌女融为一体。
苏轼后来问幕僚:“我词何如柳七?”幕僚答:“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这不是赞美,是划分等级。柳永的词,被归入了“十七八女郎”的档次。
但柳永真的是个逢场作戏的浪子吗?
叶嘉莹先生曾专门为柳永的“俗词”辩护。她指出,柳永给歌女虫虫写的词里,明确说要“做个宅院,与她正式结婚”。这比《花间集》中那些把歌女当娱乐工具的诗人,“强多了”。那些人对女子只是逢场作戏,柳永却是真有感情的。
一个“薄于操行”的人,会在词里认真地说要给一个歌妓买房、结婚吗?士大夫们可以一边纳妾蓄妓,一边写“雅词”装点门面,但柳永把对歌女的真实感情写了出来,这就“俗”了,就“淫媟”了。
李清照批评他“词语尘下”,但苏轼读到他的《八声甘州》“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却不得不承认“此语于诗句不减唐人高处”。苏轼能看见柳永的好,但他不会替柳永辩护。因为承认柳永,就是承认那个“十七八女郎”的世界。
更讽刺的是,被骂“薄于操行”的柳永,在做官时写下了他仅存三首诗中最长的一首——《鬻海歌》。
他做过昌国州晓峰盐场的监官,亲眼目睹盐民“妇无蚕织夫无耕”的悲惨生活。他写盐民煮海的艰辛,写官府士绅的盘剥,最后八句直接讽谏朝廷。一个“混迹青楼”的人,会花力气去写盐民的疾苦吗?
柳永的儿子柳涚,庆历六年进士,官至大理寺丞。柳永死后二十年,是他的儿子和侄子将他改葬镇江,并请书法家柳淇书碑。王安礼,王安石的弟弟,翰林学士,曾为柳永写墓志铭。一个真正的浪子,会有儿子考进士、当官,会有翰林学士为他写墓志?
最荒诞的是“众名姬春风吊柳七”的故事。冯梦龙的小说让所有人相信,柳永死在妓院里,歌妓们凑钱葬了他,每年清明还有“吊柳会”。
学者考证的结论是:这“实为后人附会捏造,并无确凿史实依据”。柳永有儿子,儿子是官员,死后由儿子安葬,怎么可能由妓女凑钱?但人们宁愿相信那个风流版本。因为一个“浪子词人”的故事,比一个“被士大夫阶层联手封杀的官员”的故事,更符合叙事需要。
柳永真正的悲剧,不是“奉旨填词”,而是他被制造出来的形象,恰好被用来证明士大夫阶层对他的排斥是合理的。他写歌女,所以他是浪子;他考不上,所以他不配;他的词俗,所以他的人品也俗。整个士大夫阶层一边偷偷模仿他的词风,一边公开否定他的人品。
那个在晓峰盐场为盐民写诗的人,那个在词里认真说要娶一个歌女的人,那个死后由儿子体面安葬的人——被一个“奉旨填词”的传说,活埋了一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