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2年除夕，岳飞在大理寺被两根铁棒夹碎胸膛，含冤而死。刽子手急着回家过年，将其尸首扔在墙角，打算次日抛去野外喂野狗。狱卒隗顺不忍忠良蒙辱，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决意偷偷埋葬岳飞。
隗顺蹲在墙角盯着那具尸首，手心里全是汗。外头爆竹声一阵接一阵，牢房里就剩他一个人值班。他把油灯挑暗了些，凑过去看岳飞的脸。人已经硬了，胸口凹下去一大块，嘴角全是干了的血。隗顺伸手把岳飞的眼睛合上，那眼皮冰凉，怎么都合不拢。他低声说了句岳爷爷你放心，我今晚就带你走。
隗顺先回值班房拿了条破棉被，又摸黑去马厩取了把铁锹。他不敢点灯笼，全靠摸墙根走。岳飞身子沉，隗顺拖了三次才拖到棉被上，裹紧之后打了两道结。他蹲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外面更夫刚敲过三更，正是人最困的时候。隗顺把棉被卷扛上肩，腰差点闪了，咬紧牙一步一步往后墙走。
大理寺后墙有个狗洞，是他平日倒泔水踩出来的道。洞口窄，棉被卷卡住了。隗顺急得满头汗，把棉被解开来，把岳飞侧着身子往洞里塞。他听见布料刮在砖茬子上的声音，心提到嗓子眼。好不容易把人弄出去，他自己趴下钻过洞，棉袍挂破了个大口子，他顾不上管。
城外九曲山脚下有片乱葬岗，隗顺白天踩过点，知道哪块土松。他扛着人走了小半个时辰，天边开始泛灰。路上碰见两个巡夜的更夫，他赶紧闪进路边的草垛后头，等他们过去才出来。到了地方，隗顺挑了个背风处，开始挖坑。铁锹下去全是冻土，一锹只啃下一小块，他脱了外衣甩开膀子干，虎口震出了血。
坑挖到两尺深的时候，东边已经露白了。隗顺听见远处有马蹄声，吓得一激灵。他把岳飞放进坑里，把棉被重新盖好，正要填土，忽然想起一件事。岳飞身上那件血衣上有字，他凑近一看，是岳飞自己写的绝笔，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清天日昭昭四个字。隗顺把血衣撕下来揣进怀里，又看了岳飞最后一眼，这才开始填土。
土填平之后，隗顺在上面盖了一层枯草和碎石，看着跟周围的地面没两样。他把铁锹扔进旁边的水沟，拍拍手上的泥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了。前方路口站着两个金兵打扮的人，正是秦桧府上的家丁。那两人骑着马，挨个盘问早起赶路的百姓，手里拿着岳飞的画像。
隗顺低头快步走，其中一个家丁喊他站住。隗顺心一横，装作没听见继续走。家丁纵马追上来，马头险些撞在他后背上。家丁跳下马揪住他衣领，问他大清早从哪来。隗顺说昨夜值班今早交班回家，说着把怀里的值班令牌掏出来。家丁看了一眼令牌，又凑近闻了闻他身上，说一股土腥味。
隗顺脑子转得飞快，指着脚上的泥说刚才踩到水坑摔了一跤。家丁半信半疑，另一个家丁催着走，说还要去东边查。第一个家丁松开手，踹了隗顺一脚让他滚。隗顺爬起来就走，走出老远才敢喘气，后背全湿透了。
当天下午秦桧派人来大理寺找岳飞的尸首，说要把脑袋割下来游街示众。来人一看墙角空了，当场炸了锅。隗顺被叫去问话，他说昨夜除夕喝了两碗酒打了个盹，醒来就不见了。秦桧的人把他捆起来抽了二十鞭子，关进柴房等再审。隗顺趴在柴房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但他摸着怀里那件血衣，笑了。
三天后隗顺被放了，因为秦桧急着办别的事，又找不到证据，就把他革职撵出了大理寺。隗顺出了城直奔九曲山，在埋岳飞的地方重新堆了土，从附近搬来几块大石头垒在上面做了记号。往后每年除夕，他都偷偷来烧一刀纸。二十年后岳飞平反昭雪，朝廷到处找他的遗骨迁葬。隗顺已经老了，他让儿子领着官府的人去九曲山，起出那具用破棉被裹着的骨骸。开棺那天，围观的人看见棺木里岳飞的手骨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那骨头被铁棒夹断的茬口清清楚楚。隗顺站在人群后头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件早已发黑的血衣，上面天日昭昭四个字还认得出。他转身走了，那天正是除夕，雪落了他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