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谢谢。”2005年,一男子即将被带走执行死刑,突然转身对前来送行的妻子和母亲说到:“等我死了,就把遗体捐给有需要的人吧。”
母亲的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妻子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
“听见没有?”他声音很平。
母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妻子也抬起头,眼睛通红,也点了点头。
他转身跟着法警走了,没再回头。
母亲一直看着那扇门关上,才松开栏杆,手心里全是汗印子。妻子搀住她胳膊,两人慢慢往外走。
“妈,”妻子声音有点哑,“真按他说的办?”
母亲脚步停了停,“办吧。他这辈子,就最后这件像样的事。”
外头天阴着,风刮过来有点冷。妻子给母亲拢了拢衣领。两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坐车。
“回家吧,”母亲说,“孙女该放学了。”
路上,妻子小声说:“昨晚我梦见他小时候,背个破书包,捡人家扔的铅笔头用。”
母亲看着前面,“他姐当年要是不辍学供他,他也许……”
话没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到家时,女儿已经回来了,在写作业。看见她们,跑过来问:“爸爸呢?”
妻子摸摸她的头,“爸爸出远门了。”
“还回来吗?”
妻子没答。母亲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响。
夜里,妻子整理他的东西。就几件旧衣服,一双磨破底的胶鞋。她在鞋里摸到张硬纸片,掏出来看,是张皱巴巴的汇款单存根,金额是五十块,日期是他出事前一个月。
她对着存根坐了很久。
母亲推门进来,端了杯热水。“睡吧。”
“妈,我想好了,”妻子把存根折好,“遗体捐了。帮别人,也算给他……积点。”
母亲把杯子放在桌上,“随你。”
执行后第三天,红十字会来了人。妻子在文件上签字,手有点抖。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轻声说:“谢谢您。”
妻子摇摇头,“该谢谁,我也说不清。”
后来有消息说,他的角膜让一个失明多年的工人看见了,肾脏救了个尿毒症的孩子。母亲知道后,去菜市场多买了块豆腐,晚上添了个菜。
女儿问:“奶奶,今天什么日子?”
母亲夹了块豆腐给她,“没什么日子,吃吧。”
日子一天天过。妻子在纺织厂找了活,母亲接点缝补的零活。女儿成绩中不溜秋,但老师说她懂事,从不惹事。
一年后的清明,她们没去墓地——他也没墓地。妻子买了点纸钱,在河边烧了。母亲没去,说自己腰疼。
其实她去了菜市场,在他以前爱吃的卤摊前站了会儿,最后买了半斤卤豆干。回家路上,遇到个老邻居,邻居眼神躲闪,点点头就快步走了。
母亲提着豆干慢慢走,走到巷口,看见女儿蹲在地上喂野猫。小猫蹭女儿的裤脚,女儿轻轻摸它的头。
母亲站住了,看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饭,母亲把豆干推到他以前常坐的位置前。妻子看见了,没说话。女儿说:“奶奶,爸爸的位置。”
“嗯,”母亲扒了口饭,“空着也是空着。”
女儿夹了块豆干,咬了一小口,“有点咸。”
妻子突然起身去盛汤,在厨房待了一会儿才出来。
夜里起风了,窗户咯吱响。妻子起来关窗,看见母亲屋里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着光。
她没去敲门。
第二天,母亲眼睛有点肿,但精神还好。吃早饭时说:“昨天红十字会又来信了,说有个病人用了他的……用了那个,病好了,写了感谢信。”
妻子盛粥的手顿了顿,“好事。”
“信我收着了,”母亲说,“等孙女大了,给她看。”
女儿抬起头,“给我看什么?”
母亲给她剥了个鸡蛋,“看你爸爸最后干了件人事。”
女儿似懂非懂,接过鸡蛋咬了一口。
妻子低头喝粥,粥有点烫,她吹了吹,热气糊了眼。
日子还长。河边的柳树绿了又黄,市场上那家卤摊后来搬走了,女儿上了中学,开始住校。家里剩下两个女人,有时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一个普通的傍晚,妻子下班回来,看见母亲坐在他以前常坐的那把旧竹椅上,戴着老花镜,在看那封感谢信。信纸已经折痕很深了。
妻子换好鞋,去厨房做饭。炒菜声响起时,母亲慢慢折好信,起身把信收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那张五十块的汇款单存根,压在最底下。
母亲走到厨房门口,“今晚多煮点饭,明天我给孙女送点去,学校食堂油水少。”
“好。”妻子应着,往锅里加了把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厨房的灯亮着,照着两个女人的身影,一个炒菜,一个站着看,谁也没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