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5年,雍正病重,把弘历叫来交代后事:“鄂尔泰、张廷玉,你要用,李卫跟了朕一辈子,朕死后,你要善待他…”弘历听到“李卫”的名字,狠狠咬了咬牙。那可是雍正的快刀,咬人最狠的狗!
乾隆背着手,在养心殿里慢慢踱步。高无庸垂手站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新帝登基后的第三日,李卫就被传召入宫。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身形佝偻,每一声压抑的咳嗽都像敲在空旷大殿里的闷鼓。乾隆没让他立刻起身,而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先帝遗训,朕记得。”乾隆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你劳苦功高。”
“奴才……惶恐。”李卫把头埋得更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乾隆目光扫过他微微颤抖的官袍下摆,话锋一转:“直隶的差事,你还办着。只是朕听说,近来有几桩案子,牵连似乎广了些。”
李卫猛地一僵。
他退出去时,脚步比来时更沉。乾隆看着那略显蹒跚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转身从御案抽屉里取出一份密折。那是三天前,由都察院一个不起眼的御史递上来的,里面详列了李卫几位门生故吏在地方上的“跋扈”行径。折子最后一句写着:“此风源在直隶总督府。”
乾隆没把折子发下去议罪,也没留中不发。他把它搁在了手边最显眼的位置。
几天后,李卫便“偶感风寒”,告假了。
他告假期间,直隶接连出了几件事:一场本可避免的河工小溃堤,一封押解入京的犯人在半路“暴毙”,还有几桩原本压着的旧案突然被翻了出来,矛头隐隐都指向总督衙门的用人失察。朝中开始有零星的议论,说李卫毕竟老了,精力不济,恐误大事。
李卫拖着病体回到衙署,面对的是一摞亟待处理、却又处处掣肘的公文。他试图调用几个亲信下属去处理河工后事,调令却莫名其妙被卡在了吏部。昔日对他毕恭毕敬的属官,如今回话也多了几分闪烁。
他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沉沉暮色,剧烈地咳嗽起来。痰盂里,隐约带着血丝。
一个月后,李卫的请辞折子递到了御前。理由仍是“年老体衰,恐误国事”。这一次,乾隆没有慰留。朱批很快下来:“卿为国家操劳日久,积劳成疾,朕心实为轸念。著准所请,加太子太傅衔,赏银五百两,回籍安心调养。”
旨意到府时,李卫正对着一盘残局发呆。他听完宣旨,叩头谢恩,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起身时,须发似乎更白了几分。
离京那日,天色灰蒙。一辆青帷小车,载着李卫和几箱旧书,悄然出了城门。没有同僚相送,只有两个老仆默默跟着。车到城门下,李卫让停车。他颤巍巍下车,朝着紫禁城的方向,整了整衣冠,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
然后上车,再无回头。
养心殿里,乾隆听着高无庸禀报李卫出城的情形。“……在城门磕了三个头。”
“知道了。”乾隆淡淡应了一句,目光落在桌上另一份新到的奏折上。那是参劾李卫一个远房侄子地方任职“贪墨”的折子。他提起朱笔,这次没有犹豫,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严查,勿纵。”
一年后,李卫在铜山老家病故的讣告送达京城。乾隆当日罢了一场戏,下旨按总督规格厚葬,恤典从优。
又过了几日,他召来内阁首辅张廷玉,问起给李卫议定谥号之事。
张廷玉谨慎回道:“臣等初议,李卫办事勤敏,可谥‘敏达’。不知圣意……”
“敏达?”乾隆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便如此吧。”
谥号“敏达”的旨意颁下时,朝臣们都觉得,新帝对先皇的这柄“快刀”,终究还是顾全了体面,给足了身后哀荣。
只有夜深人静时,乾隆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沉沉宫阙。他想起雍正病榻前那番嘱咐,想起自己当时咬紧的牙关,也想起李卫离去前那三个沉默的叩头。
“快刀……”他极轻地自语了一声,后面的话,消散在夜风里,再无旁人听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