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安静了大约三息,有人连呼吸都忘了换。李世民把目光从阶下收回,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退朝后,他没有去看那两个波斯女子,而是径直回到了两仪殿。案头堆着成摞的奏疏,最上面一份是陇右道关于新附部族安置的急报。他没有立刻批阅,手指在案沿轻轻敲了两下。
“召房玄龄、杜如晦。”他对内侍说。
房、杜二人很快赶到。李世民指了指殿外方向:“今日阿罗本献上的那两人,你们怎么看?”
房玄龄沉吟道:“容貌举止确与中土迥异。阿罗本以传教为名而来,献此二人,恐有试探之意。”
“试探什么?”李世民追问。
“试探陛下是重美色,还是重邦交。”杜如晦接口,“若陛下欣然纳之,西域诸国或会以为大唐天子与寻常富贵君主无异,今后投其所好者必众。”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起身走到殿门边,望向远处宫墙外的天空。良久,他回头说:“人,朕留下了。但不住后宫,安置在西偏殿旁的别院。派尚仪局的女官过去,教她们识字,学唐话,习礼仪。每日饮食用度,按宫中女史的标准供给。”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陛下要留的,不是两个美人,是两个来自远方的“眼睛”和“耳朵”。
别院的日子起初并不平静。两名波斯女子——后来她们有了汉名,一个叫阿月,一个叫云霞——对繁复的唐礼很不适应。她们会偷偷把束紧的裙带松开,会在无人时用波斯语飞快交谈,眼神里总带着警惕。
负责教习的尚仪局女官姓郑,是个细心人。她发现,每当提到“大食”这个词,阿月的手指就会无意识地蜷起来。有一次,云霞画了一幅简图,上面用波斯文标着几条路线和几座城池的名字。郑女官装作不经意地问起,云霞立刻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袖中。
这些细节,郑女官都写成了简短的条陈,通过内侍递到御前。
李世民看后,只批了两个字:“照常。”
三个月后,情况起了变化。阿月主动问郑女官,长安城里的胡商通常聚集在什么地方。云霞则开始认真学习书写汉字,她最先学会的几个词是“市”、“价”和“路”。
贞观六年春,李世民下了一道令所有人意外的旨意:赐阿月、云霞西市铺面一间,准其经营香料、织物,并配译语官一人相助。
旨意传到别院,阿月愣了很久,忽然用生硬的汉话问郑女官:“陛下……不要我们了?”
郑女官摇头,温和地说:“陛下给了你们一条活路,一条能站着走路的活路。”
铺面开张那天,西市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两个波斯女子站在店门前,穿着唐人服饰,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她们向围观的人群行了标准的唐礼,然后转身掀开了店门上的布帘。
铺子生意不错。她们带来的波斯织物花纹别致,香料浓郁,很快吸引了往来商贾。更重要的是,她们通晓波斯语、粟特语和一些大食方言,成了西市胡商与唐商之间天然的桥梁。
一年后的某个黄昏,房玄龄匆匆入宫,将一份密报呈给李世民。密报上说,有西市商贾举报,一队自称来自波斯的商队行为诡异,货箱沉重却声称装载轻软织物。
“线索是谁提供的?”李世民问。
房玄龄顿了顿,说:“是……西市那两位波斯女子托译语官递的话。她们说,那队人说话的口音不像波斯本土人,倒像呼罗珊一带的,而那地方,去年就已落入大食军队手中。”
李世民盯着密报看了许久,手指轻轻拂过纸面。他没有下令奖赏,也没有召见任何人。
几天后,鸿胪寺在查验那支商队时,从夹层中搜出了未经申报的铁器与可疑文书。此事在朝中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只作为一次寻常的边关稽查处理了。
贞观九年冬,西市铺子后院。阿月对云霞说:“今天又有人来问去于阗的路。”她说着,在账本背面记下了一串地名和注意事项。
云霞望着窗外飘落的细雪,轻声用波斯语说:“我们好像……真的成了唐人。”
阿月没有回答,只是把账本合上,起身去拨亮了油灯。灯火映亮了她已渐熟练的汉字笔迹,也映亮了挂在墙上一幅小小的、绘着长安城坊市图的绢画——那是郑女官去年送给她们的。
两仪殿里,李世民听完鸿胪寺关于年底诸蕃朝贡安排的奏报,忽然问:“西市那家波斯铺子,今年纳了多少商税?”
内侍翻看记录,报了一个数字。
李世民笑了笑,那笑意很淡,转眼就散了。他摆摆手让人退下,独自在殿中站了一会儿。案头烛火摇曳,将他身后屏风上绘着的“万国来朝图”映得忽明忽暗。
他最终也没有再见她们一面。
但每年元日大朝会,当各国使臣排列殿前时,李世民的目光总会似有若无地扫过波斯使臣的位置。他知道,在那座喧闹的西市里,有两个女子正用她们自己的方式,连接着长安与遥远故土的最后一丝讯息。她们不是妃嫔,不是使节,甚至不再是纯粹的波斯人。她们成了这座帝国都城里,一道沉默而可靠的桥。
殿上安静了大约三息,有人连呼吸都忘了换。李世民把目光从阶下收回,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退朝后,他没有去看那两个波斯女子,而是径直回到了两仪殿。案头堆着成摞的奏疏,最上面一份是陇右道关于新附部族安置的急报。他没有立刻批阅,手指在案沿轻轻敲了两下。 “召房玄龄、杜如晦。”他对内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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