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超琼的保姆晶姐，72岁那年，递上了辞职信。她觉得自己耳朵聋了，眼睛花了，伺候不动了。但是，信，何超琼没收。人，更不准走。她直接将一套1.2亿的半山别墅，过户到了晶姐名下。

晶姐在别墅里住了三天，没睡着。

床太软，房间太大，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摸着身上崭新的棉布睡衣，想起何超琼小时候踢被子，她总是一夜起来好几回给掖好。

第四天早上，晶姐慢慢走到厨房。新来的保姆小陈正在准备早餐，看见她，赶紧笑着摆手：“阿姐，你去坐着，这里我来。”

晶姐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门开了，何超琼走进来。她脱了外套，里面是件浅灰色的羊绒衫。

“晶姐。”何超琼喊了一声，声音不高。

晶姐转过头，眯起眼睛，努力听。

何超琼走到她旁边坐下，没挨太近。“住得惯吗？”

“惯。”晶姐说了一个字，手指捏了捏膝盖上的裤缝。

何超琼看着她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背上有许多褐色的斑点，关节有些粗大。她记得这双手曾灵巧地编过辫子，也稳稳地端过汤碗。

“小陈做事还行？”何超琼问。

“好，都好。”晶姐点头，顿了顿，“就是……太闲了。”

何超琼没接话。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盒，打开，里面分好了早中晚的药。“这是李医生新调的，饭后吃。我放茶几抽屉里。”

晶姐看了看药盒，又看了看何超琼的脸。“你昨晚又没睡好。”

不是问句。何超琼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别人看不出，晶姐看得出来。

“有个会开得晚。”何超琼简短地说，把药盒推进抽屉。

“吃饭要按时。”晶姐说。

“嗯。”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阳光移过来，照在晶姐半白的头发上。

“我想……”晶姐开口，声音有点干，“我想找点事做。扫扫地，或者……帮你熨熨衬衫。你那些衬衫，领子要烫得挺一点才好。”

何超琼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不用你做这些。小陈会做。”

“她做是她做。”晶姐声音低了些，“我做了几十年，手生了，心里空。”

何超琼转过头，看着老人微微佝偻的背。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坐着，晶姐站在身后给她梳头。那时候她觉得，这个背影能挡住所有不好的东西。

“那……”何超琼开口，语气缓和下来，“我明天带几件衬衫过来。不过说好，只许熨，不许站着熨，坐着做。半小时必须休息。”

晶姐的嘴角动了动，眼里有了点光。“好。”

何超琼站起身。“我下午还有个应酬，先走了。晚上我让司机送汤过来，你趁热喝。”

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晶姐。”

“哎。”

“这里就是你家。”何超琼说完，拉开门走了。

晶姐坐在原处，听着汽车引擎声远去。她慢慢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车子驶下山道。然后她转身，慢慢走向厨房。

小陈正在擦料理台。

“今晚的汤，”晶姐说，“我来看着火。她知道老火汤该怎么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