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香港医院,弥留之际的梅艳芳身体极度虚弱,早已无力见客,却特意反复叮嘱身边保镖:有两个人,我至死都不愿相见,其中一人,就是相伴二十年的昔日闺蜜吴君如。消息传出,全港哗然。
病房门开了条缝,助理轻手轻脚进来。梅艳芳眼睛看着天花板,没动。
“阿梅。”助理声音压得很低,“君如姐还在外面等。”
梅艳芳手指蜷了一下。
“她说……就想在门口站一站。”
被子下的肩膀微微耸起,又落下去。梅艳芳转过脸,对着墙壁。窗帘拉着,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落在她手背上。
助理站了一会儿,退出去了。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吴君如盯着自己的鞋尖。她今天穿得很素,没化妆,头发随便扎着。保镖第三次过来劝她走,她摇摇头。
“我就坐这儿。”她说。
墙上的钟走了二十分钟。吴君如从包里摸出烟盒,想起来是在医院,又塞回去。她搓了搓脸。
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是梅艳芳的哥哥。
吴君如站起来。
两人对视了几秒。梅艳芳的哥哥先移开视线,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她怎么样?”吴君如问。
“就那样。”梅艳芳的哥哥吸了口烟,“刚才打了针,睡了。”
吴君如点点头。她重新坐下,手指绞在一起。
“其实那年拍完戏,我去找过她三次。”吴君如忽然说,声音很平,“第一次在她家楼下,她没让我上去。第二次在录音棚外面,她看见我,车直接开走了。第三次……”
她停住了。
梅艳芳的哥哥弹了弹烟灰。
“第三次是去年,她生日。”吴君如说,“我托人送了条围巾,她退回来了。”
烟灰掉在地上。梅艳芳的哥哥踩灭烟头。
“阿梅脾气你知道。”他说,“她认定的事,改不了。”
“我知道。”吴君如笑了下,很短促,“我就是……想和她说,那首歌不是我抢的。电影公司定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吴君如不说话了。她看着病房的门,漆成浅绿色,上面有个小小的观察窗。
“我就是想看看她。”她说。
梅艳芳的哥哥转身走了。
走廊安静下来。吴君如从包里摸出个旧钱包,打开,里面夹着张照片。两个年轻女人挤在镜头前,一个扮鬼脸,一个笑得眯起眼睛。照片边缘已经发黄了。
她把照片抽出来,看了很久,又塞回去。
病房里,梅艳芳睁开眼睛。
“她走了吗?”声音很哑。
守在床边的保镖摇摇头。
梅艳芳闭上眼睛。过了会儿,她说:“给我点水。”
保镖扶她起来,喂了她两勺温水。她喝得很慢,喉结轻轻滚动。
“刚才……”她缓了口气,“谁在外面说话?”
“君如姐和您哥哥。”
梅艳芳“嗯”了一声。她重新躺下,侧过身,背对着门。
“阿梅。”保镖犹豫了下,“要不要……”
“不要。”
保镖不说话了。
又过了半小时,护士进来换药。梅艳芳突然问:“现在几点了?”
“三点二十。”
梅艳芳盯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
“你出去吧。”她说,“我想睡会儿。”
护士拉好被子,轻手轻脚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梅艳芳睁开眼睛。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门的方向。那道浅绿色的门板静静地立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走廊里,吴君如站起来。她走到病房门口,站定。手抬起来,悬在门板上方,停了大概十秒钟,最终没有落下去。
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病房里,梅艳芳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吸走了所有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