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门事件不过是一次失败的窃听，为什么能把美国总统赶下台？

尼克松到底有没有亲自指下示装窃听器，其实并没有确凿证据。但问题在于，他被赶下台并不是因为他窃听，而是因为他试图妨碍司法调查。

根据被法院公开的录音带证据，水门事件才过六天，尼克松就暗中指示白宫幕僚长霍尔德曼，让CIA出面阻止FBI继续调查。后来他还批准了给被捕者的封口费。其实他本来可以在第一时间切割，说这是下面的人胡搞，我不知情，让司法程序正常进行下去，那水门大概率就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丑闻，根本不会动摇他的总统地位。他刚赢了1972年大选，赢了49个州，地位稳如泰山。是他自己选择动用行政权力隐瞒真相，这比他窃听本身严重得多。

而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尼克松这套行政模式，已经对美国的宪政运转造成了威胁。

历史学家伊恩·克肖在研究纳粹德国时提出过一个著名的概念，叫"朝着元首的方向工作"（working towards the Führer）。他发现希特勒在很多具体政策上其实并没有下达明确的命令，他只是表达一个模糊的意愿或者情绪方向，然后整个官僚体系就开始竞争性地朝那个方向冲，每个人都试图比别人更接近"元首的意志"。大屠杀的很多具体执行层面就是这样层层加码、逐步升级的。这种机制其实比直接下命令更可怕，因为既没有执行标准，也没有人明确承担责任，每个人都可以说"我只是在执行上面的精神"，而"上面"又可以说"我从来没说过要这样做"。

尼克松政府虽然没有这么极端，但也已经在往这个方向上发展。这就不得不提到美国二战期间形成的幕僚制度。当年罗斯福作为铁腕总统，很多事要自己拍板，直接让身边的人去执行，不愿走冗长的行政程序，于是在1939年正式建立了总统行政办公室，组建了制度化的总统助理和幕僚班底。罗斯福以后，历届总统都会组建自己的私人团队。

而到了尼克松时期，白宫及总统行政办公室的人数已经达到惊人的数千人，较罗斯福初创时期膨胀了近十倍。这些人全部由总统直接任命，不经过任何审批程序，所以对总统绝对忠心。他们绝大多数是尼克松竞选工作人员，以及当年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这套体系虽然有它高效的一面，但问题在于：大量权力集中在只听命于总统的一小圈人手中，国会对行政部门的监督被彻底架空了。这帮人升降沉浮全凭总统一句话，为了得到赏识和重用，会把尼克松的意志贯彻到极致。具体到窃听器这件事上，你说尼克松下令了吗？可能确实没有明确的旨意。你说尼克松真的不知道吗？恐怕他对此心知肚明。

而水门事件最值得玩味的地方在于，这套白宫幕僚的制度体系，在舆论监督和司法体系面前居然碰了钉子。

丑闻初期，多数媒体和公众并不重视这起"三流盗窃案"。是《华盛顿邮报》的两位记者，凭借持续不断的调查报道，把线索从闯入者一步步牵连到白宫高层。他们背后有一个著名的匿名线人"深喉"——此人直到2005年才公开身份，竟是时任FBI副局长马克·费尔特。在他看来，白宫当时试图利用CIA压制FBI对水门案的调查，这是对FBI独立性的侵犯。

丑闻爆发后，尼克松命令司法部长解雇调查自己的特别检察官，司法部长宁可辞职也不从命；他转向司法副部长，副部长同样选择辞职。这场连锁辞职引发媒体轩然大波，被称为"周六夜大屠杀"。法官西瑞卡明明是保守派，政治立场和尼克松基本一致，上了法庭照样六亲不认。他先是从重判罚被告，迫使其坦白背后有人主使；后来又裁定尼克松必须交出白宫录音带。尼克松最终不得不引咎辞职。

为什么幕僚圈子里人人争先恐后地揣摩上意，到了媒体和司法系统却失灵了？因为幕僚的前途系于总统一人，而记者的声誉取决于公众舆论，法官和检察官的声誉取决于整个司法系统的专业评价，没有人愿意在宪政史上留下"总统的走狗"的名声。杜鲁门总统就曾深有感触地说："无论何时，你把一个人放到最高法院，他就不再是你的朋友了。"

其实事后来看，水门事件无非就是监听政敌、打击异己之类的常规操作。放在当时美苏冷战、越南战争、石油危机的国际局势下几乎不值一提。就连当时毛泽东会见基辛格的时候都很不理解，问："为什么你们国内对水门事件这点事那么在乎呢？"基辛格很不好意思地说笑了一番，糊弄了过去。当时很多人都觉得这个事闹到那么大简直不可思议。

但水门事件带来的影响，堪称美国宪政史上的分水岭。尼克松辞职后，国会通过了一系列限制总统权力的改革，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美国宪政体制的发展方向，遏制了出现帝王总统的趋势。那是美国制度自我修复能力最强的一段时期。

然而，尼克松一系列滥用权力的行为，以及他最终被赦免的结果，在某种程度上也为后来的总统权力再次膨胀埋下了伏笔。911之后，切尼和小布什以反恐为名重新扩大行政权。到了今天，美国总统的实际权力已经膨胀到了尼克松当年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