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51岁的重庆市委书记王茂全,突然接到一纸调令,让他去当江北县委书记。从副省级城市的一把手,直接降到正处级的县官,换作旁人,早就觉得颜面尽失、心灰意冷。可王茂全接到通知的第二天,就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去县城报到。这到底是看得开,还是早就习惯了基层?要理解他的选择,得把时间拨回1963年。
那一年,王茂全在重庆南桐矿区青年公社堡堂大队当党支部书记。堡堂不是一个轻松的地方,山多,石头多,土层薄,缺水,粮食收成全看天气。
1964年的数字很清楚,全大队粮食总产量只有21.8万公斤,平均亩产180多公斤,社员人均口粮只有100多公斤,人均收入30多元。春荒时,不少家庭还要靠国家返销粮过日子。
问题摆在眼前,先抓什么?王茂全没有坐在办公室里开会研究,而是天天往生产队跑,看田地,看水池,看社员家里的灶房。他很快发现,堡堂想改变面貌,绕不开一个水字。
没有水,庄稼长不好,人畜饮水也困难。于是,他带着100多个劳力,到十几公里外的大槽修水库、引水渠。山上冬天冷,地面冻得发硬,大家只能靠钢钎、二锤打石头,再用扁担挑土筐运土。
王茂全不只是在现场指挥,他自己也下锤、挑土,手掌磨出血泡,破了再长茧。后来,毛里水库、山湾塘、囤水丘陆续建起来,几千米支渠把水送进田里。
清水流到地头那天,村民围在渠边看了很久。对当时的堡堂来说,这不是一个普通工程,而是摆脱年年缺粮的起点。
水的问题缓解后,王茂全又把目光投向老鸦井山。那是一片光秃秃的石头山,过去没人觉得那里能种庄稼。1969年,借着农业学大寨的机会,他带着社员打石、改土、修梯田,再从别处运土填进石坡。
钢钎凿不动,就用二锤砸,土不够,就一担一担往山上挑。几年下来,荒山变成几十亩梯土,土层从几寸增加到一尺多,粮食产量也从一年几百公斤,增加到一万多公斤。
1973年4月,大寨的陈永贵到堡堂考察,后来四川省委还在重庆召开农业学大寨经验交流会。堡堂成了先进典型,一年下来,前来参观学习的人达到十几万。
一个穷大队能不能翻身,靠的不是一句口号,往往是先把水引进来,再把土地改出来。放到今天看,这套办法也不神秘,农业生产中,灌溉条件、土地质量和组织能力,哪一项短了,增产都很难持续。
但王茂全留下的记忆,不只是修水库、改梯田,还有他处理事情时那股不偏不倚的劲头。
有一年春荒,队里缺粮。他的弟弟在生产队当保管员,和队长串通,把集体扎的扫帚偷偷换成草纸,准备拿去换粮。王茂全知道后,要求弟弟把草纸全部退回,还在社员大会上点名批评弟弟和队长。
家里人能不能通融?他的答案很直接,集体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能往家拿,谁都一样。
评返销粮时,现场也曾吵成一团,有人急得要砸公章。王茂全把倒下的板凳扶起来,捡回公章,劝大家别只想着伸手向国家要粮,还是要把力气用在修水利、改土地上。
这句话放在当时,听起来有些硬,可堡堂后来的变化说明,解决困难不能只盯着救济,还得想办法恢复生产。只是,返销粮本来就是困难时期的重要保障,不能把求助简单看成没志气,真正关键在于救急之后,能不能把生产基础补起来。
堡堂干出成绩后,王茂全的职务一路变化。1974年,他被提拔为重庆市委常委,后来担任副市长、市委书记,还当选过中央委员。
位置高了,家里的事情却没有因此变得好办。女儿想让他打招呼进师范学校,他没有答应。儿子退伍回乡,希望安排一份城里工作,他也没有出面帮忙,只说有本事到哪里都能干。
所以,1984年那次调动,在他眼里可能并不是单纯的职位变化。市委书记和县委书记,称呼不同,工作范围不同,社会关注度也不同,但县里的水渠、农田、乡亲日子,离具体问题更近了。
到江北县后,他仍然往乡下跑,看稻田,看水渠,看农民家里有没有实际困难。别人看到的是从高处走向基层,他想到的可能还是自己当年在堡堂面对的那些事,缺水怎么办,粮食不够怎么办,群众有困难谁来管?
后来,他还兼任綦江县政府顾问,在綦江办起老年大学,让退休老干部、老工人学唱歌、打拳、参加活动。老人退休后有没有精神寄托,这件事看似不如修水库紧迫,却同样关系到一个群体的生活质量。
2009年7月,王茂全病逝,享年76岁。临终前,前来看望他的村干部提到水稻长势,他还在问水渠漏不漏水。
一个人走过大队书记、市委书记、县委书记等岗位,身份一直在变,关心的问题却没有变。堡堂人说他像一头扎在田里的老黄牛,这个比喻朴素,却很贴近他的一生。
干部能上能下,不能只看职务高低。真正要看的,是到了什么岗位,还愿不愿意把事情做实,还能不能把群众的难处放在心上?对王茂全来说,骑着破自行车去江北报到,并不是一次委屈求全,而是回到了他熟悉的地方,继续处理那些最具体、也最要紧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