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预制品”和“成品”之争


——
——说实在的，站在三尺讲台上，看着台下的5年制、7年制和8年制的同学们，有时候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魔幻感。
这些人中龙凤，毫无疑问是智力超群的，可是，他们现在就坐在下面，听这节课。这节课能不能如他们所愿呢？如果不能，他们不是在浪费青春吗？他们的青春如此珍贵和短暂，可以浪费吗？如果浪费了，不就有负于他们和他们的家长对教育的期待和对未来的期望吗？
要知道，他们可不是“普通”的孩子，谁愿意做个“普通人”呢？

这样的疑问，没想到，被广州一位中学校长的话轻松解惑：“社会的常态告诉我们，99%以上的小孩都是普通人、平凡的人。”他甚至现身说法，历数世俗眼中“高价值人群”在日常生活中的种种不堪，反而不如普罗大众那样能不加矫饰的随性率真更好，由此消解了对精英群体的敬畏敬畏之情。似乎可以这样理解，他坚信，现在的家长和孩子没必要怕“普通”，也没有办法“不普通”，更没有道理拒绝“普通”。他提倡教育只需要培养“完整的人”就好，不能让孩子像机器人一样，变成只需要充电，就可以用的“工具人”，而缺乏“人”的情感和精神追求。

“生活允许这样做吗？”
这是一个关于“生存法则”的追问。当社会评价体系，在很大程度上，依然是一架庞大的“筛选机器”。从升学到就业，从“985”“211”到“大厂”“编制”，社会运行的逻辑是分类、分层、分贵贱。在这种高压竞争下，教育极易被异化为单纯的“军备竞赛”。培养一个“完整的人”，意味着要留出时间发呆、阅读“无用”之书、发展看似与考试无关的爱好、甚至允许孩子有试错和失败的空间。这，在“一分干掉一千人”的残酷现实面前，谁敢轻易给孩子“松绑”？社会并没有为“完整的人”准备好足够宽阔的接纳通道。
这让人不得不想到网上一个北大硕士研究生找工作的尴尬经历，就因为他的初始学历是专科，就被HR直接拒绝了。一个北大研究生都如此待遇，可以想象，那些即便“有审美、有情趣、人格健全但成绩平平”，但既非名校，又非名专业的毕业生，结果会如何了。
在社会选择面前，一个分数极高，哪怕内心空洞、只会做题的毕业生，在招聘市场上往往才算得上“完整”的。

另一个问题，“家长和老师自己是完整的人吗？”

这个问题的痛苦阈值更低。许多家长和老师，包括我们自己，本身就是被“不完整”的教育培养出来的“工具人”。他们或许在学业上成功了，但在人格上可能从未真正舒展过。他们内心充满了未被治愈的焦虑、未被满足的期待，以及被社会规训出来的功利心。
一个自己都在生活困扰、职场内卷和同辈压力下喘不过气来的家长，很难有余力去滋养孩子健康的灵魂。他们给不出自己都没有的东西。他们口中的“为你好”，往往夹杂着对自己失控人生的恐惧，以及对“落后”的深切恐慌。甚至想着借孩子的“成功”来补救自己呢。教育也就变成了一场代际传递的焦虑。
老师们呢？同样以“为你们好”的名义，在学校拼命赶进度、刷分数，因为KPI（升学率）是他们职业生命的“命门”，甚至有些人会认为他们的自身价值几斤几两，以此为准的。

于是乎，家长在课外拼命报班、陪读，因为“不能输在起跑线”是他们缓解焦虑的止痛药，“预制娃”才能让他们暂缓焦虑。老师和学校接过来这些“预制品”，在“怎样才能出精品”的巨大压力下呕心沥血了。结果，很容易落得个“播下龙种，收了跳蚤”。因为“成功者”不意味着就是“精品”，而真正的“精品”，那些真正的“人杰”“仁人志士”，可能根本就没有几个算得上“成功”，比如说，谁愿意自家孩子受司马迁一样的罪，吃海瑞那般的苦呢？

培养“完整的人”，是理想的教育，更是教育的理想。这种“完整”，包括抗挫折的韧性、包括感知幸福的能力、包括对他人的共情、包括独立思考的清醒。这些品质，在顺境中是锦上添花，在逆境中则是救命稻草。

这是个最缺“缺”的时代。历史在巨大的提升中，时代也在升级剧变中。
从匮乏，到不缺，物质生活的巨大进步，自然让人类对未来更多希冀和梦想，也就难免对自己和孩子有更美好的要求。就像一个人，我们的主流教育理念仿佛处在青春期，荷尔蒙爆棚，雄心壮志鼓荡着。与此同时，难免有不合时宜的教育理念落伍，像更年期那样，需要经历一番挣扎，才能逐渐退去。

不能等待社会变得完美了再去教育孩子，也不能等待家长和老师都变得完美了再去教书。教育不能只忙着把孩子送上流水线，还要帮他们守住作为“人”的底线和尊严。它要求家长在焦虑中学会克制，要求老师在考核中守住良知，要求孩子在压力下保持好奇。但这或许是我们能给孩子最好的礼物：不是一副坚不可摧的铠甲，而是一颗即便受伤也能自我愈合的、丰盈的心。

毕竟，教育，不只是教怎么生存得更好，更应该教会如何生活得更好，更美更幸福快乐。要做到这一步，老师和家长先要体认感知到生活的美好，教学相长，这应该就是我们努力的意义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