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博士相亲
咖啡馆灯光暖得像刚出锅的银耳羹,黏稠地挂在每一张桌角。林知秋把拿铁搅了搅,奶泡早就散了,褐色液体里浮着几粒没溶开的糖粒,像她的心情,甜得勉强。
对面的男人叫周明远,介绍人说他“踏实、稳重、有房有车无贷”。此刻他正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仿佛在翻阅什么重要文件,其实不过是咖啡厅的菜单。
“林博士,”他开了口,目光从手机屏上移开,落到她脸上时微微顿了一下,我直说了吧,你学历这么高,会不会……压得男人喘不过气?
这话林知秋听过太多次了。从她考上硕士开始,到博士毕业,再到博士后出站,每一轮相亲都是一次学历答辩。她甚至总结出了一套规律:本科男的会问“你以后会看不起我吧”,硕士男的会说“咱俩差不多”,博士男则会沉默半晌,然后问“你发了几篇顶刊”。
她端起拿铁抿了一口,糖粒在齿间咯吱作响。“不会,”她微笑,唇角弯成标准的十五度,“我研究的是如何用学历证书当彩礼,已经发表了五篇SCI。”
周明远愣了一下,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方。他的眼睛不大,但此刻瞪圆了,倒显出几分孩童般的困惑。林知秋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想起实验室里的小白鼠,第一次被放进迷宫时也是这样,既茫然又带着某种天真的期待。
“SCI……”他喃喃重复,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菜名,“那东西,能折现吗?”
“不能。”林知秋放下杯子,杯底和瓷碟碰出清脆的声响,“但可以贴在墙上,辟邪。”
“婚后能申请博士后吗?”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我想读个在职的。”
“你什么专业?”她问。
“工商管理。”周明远回答得很快,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答案,“本科是三本,但我有十年工作经验,应该能弥补一下。”
“我们学校博士后要求两篇一区。”
“我可以发。”他顿了顿,补充道,“花钱发。”
林知秋忽然笑了。这一次是真笑,从胸腔里涌上来的,震得咖啡杯里的液面微微晃动。她想起自己的导师,60多岁的老太太,强调学术尊严,说发论文是为了推动科学进步,不是为了评职称。如果导师知道有人打算花钱发论文,大概会气得把实验室的通风橱都拆了。
“周先生,”她收敛了笑意,“你为什么要读博士后?”
“评职称。”他回答得坦荡,“我们单位评高级工程师要求博士学位,我硕士学历卡了五年了。”
林知秋点点头,他把学历当作工具,当作晋升的阶梯,至少比那些把学历当作装饰、当作相亲筹码的要清醒。
“你知道博士后不是学位吧?”她问。
“知道。”周明远说,“但单位认。只要有那个证书就行。”
他忽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材料,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个人简历、学位证书复印件、职称评定文件,还有盖了公章的在职证明。“我都准备好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项目汇报般的认真,“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先面试。”
林知秋博士答辩那天晚上她哭了一场,因为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但现在她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和她一样,都是某种意义上的笑话。只是他更坦然,更理直气壮地把笑话当成了策略。
周先生,博士后申请截止日期是每年三月,还有四个月准备材料。
周明远说,我没有推荐信。
“我帮你写。”林说。
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但话已出口,像泼出去的水,在咖啡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周明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林知秋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就当是……彩礼的预付款。”
走出咖啡馆时,外面下起了小雨。林知秋撑开伞,听见身后传来周明远的声音:“林博士,你的伞歪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伞确实歪了,左边的肩膀已经湿了一片。她调整了一下伞的角度,忽然想起一个笑话:一个女博士去相亲,男方问她“你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她回答“为了不嫁给你这样的人”。
但她现在觉得,这个笑话其实不太好笑。
雨越下越大,她站在路边等车,看着水洼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跑过去,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她没躲,只是把伞又往右边偏了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微信:“林博士,关于推荐信,我今晚可以先发个初稿给你?”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好。”
车来了,她收伞上车,把湿漉漉的伞放在脚边。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像某种机械的节拍器。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五篇SCI,那些熬夜做的实验,那些被拒稿的深夜,那些最终变成铅字的公式和图表——它们此刻都安安静静地躺在数据库里,等待着被引用,或者被遗忘。
而她正要去帮一个陌生人写推荐信,帮他申请一个他并不热爱的博士后,为了一个他并不理解的职称。
林知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无数个未完成的实验在同时运行。她忽然觉得,也许婚姻也是一场实验,变量太多,误差太大,没有对照组,也无法重复。
但至少,她还能写推荐信。
至少,她还能发SCI。
至少,她的学历证书还能当彩礼——虽然没人真的想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