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1年,金圣叹被砍头。他小声对刽子手说:“我耳朵里有200两银票,先砍我,这钱就归你!”刽子手一听,这买卖还挺划算。谁料,手起刀落后,当刽子手喜滋滋地捡起两个纸团,拆开一看瞬间脸色大变。
世人总爱把金圣叹说成“明末清初第一段子手”,可真翻完他最后那几天的事,会发现他不是爱搞笑,是把命都看透了,才肯用玩笑收尾。
1608年,苏州吴县一户穷得叮当响的人家添了男丁。
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节衣缩食供他念书,指望他科举改命。
金圣叹也争气,小小年纪妙笔生花,乡里都叫他才子。
可科举考的是八股,死记硬背、不许活气,他越有才越拧着来。
考官出“如此则安之动心否乎”,他写荒山黄金万两、白露之外美人一个,末了连写三十九个“动”字,说孟子四十才不动心,三十九岁见财见色不动那是假人。
又考“西子来矣”,他写开东门西子不来、南门不来、北门不来,开西门,西子来乎?西子来乎?
再考“孟子将朝王”,卷子四角各写一个“吁”字就交卷。
别人笑他不成正经,但他转头乡试就考了第一。
按理说,这下该入仕途了,可他偏不。
朋友王斫山掏三千两银子让他放债营生,约法一章:本钱必还,利息归你。
结果金圣叹拿去吃喝散人,银子没了,还拍着袖子说钱放你那不过多个守财奴,我替你送出去比囤着体面。
旁人骂他疯,他不在意,扶乩、评书、批《水浒》、批《西厢》,穷得清清爽爽,活得自由自在。
顺治帝后来听到他名字,撂下一句“古文高手,莫以时文眼看他”。
金圣叹听说,眼圈一红,向北叩头,他不是不想被认、不想被用,只是不愿跪着进庙堂。
转机刚冒头,1661年顺治驾崩,苏州吴县又遇灾荒。
知县任维初照样催赋,交不上就打,还把常平仓粮往自己兜里划。
百姓饿得逃荒,士大夫写状子,巡抚朱国治反手一顿打,官官相护,从来不是新鲜事。
金圣叹这类人,平时不掺政,关键时刻却咽不下这口气。
他和百来个秀才借“哭庙悼先帝”为名,聚到孔庙,一千多百姓跟着递状纸,要办任维初。
朱国治慌了,办了县令,自己这层皮也湿。
干脆倒打一耙,说苏州诸生聚众倡乱、哭殡闹事、抗税悖逆。
那年郑成功已下瓜州、镇江,清廷本就草木皆兵,正好拿文人开刀立威。
“哭庙案”就这么定了性,抓的抓,判的判,金圣叹列在里头,同案十数人,有的吓瘫,有的哭嚎,他面不改色,像去赴一场迟到的饭局。
狱里方丈不肯借佛经,留对子“半夜而更半”难他,他当时对不出,悻悻走了。
后来灵光一闪,下联是“中秋八月中”,这联没用来换命,是托儿子带给方丈的,人都要没了,还惦记对子别悬着。
儿子梨儿、莲子来诀别,哭成泪人。
他心里当然酸,却仰头说:“莲(怜)子心中苦,梨(离)儿腹内酸。”上联是父,下联是子,谐音一落,全场鼻子发酸。
喝完送行酒,他又来一句:“割头,痛事也,饮酒,快事也,割头而先饮酒,痛快痛快!”
这不是逞能,是把自己从待宰囚犯的位置上,又站回“我是我自己”的位置上。
最绝的还在后头,押上江宁刑场那天,他凑近刽子手,像交心腹机密:“我耳孔里塞着二百两银票,先砍我,钱归你。”
刽子手心花怒放,刀落头滚,赶紧扒开耳朵,哪有银票?不过是两个纸团,一个写着“好”,一个上面写着“疼”。
“好”是砍得利落,“疼”是到底是人肉身子。
他没骂朝廷,没喊冤枉,也没装神仙,就俩字,把行刑这件事拆开了:你们要的体面我给,要的恐惧我不认,头能掉,笑话不能停。
很多人说金圣叹玩世不恭,这说法不全对。
他要是真不羁,就不会为灾民递状纸,他要是真贪图,就不会把王斫山的三千两拿去散人。
他要是真怕死,就不会在狱里批书、对对子、留“花生米配豆腐干,有火腿味”的遗书。
他只是早看明白:明清之交的士人,夹在异族政权、腐吏、八股、世故中间,正经路走不通,硬碰硬没好果。
可心里那点“为公、为文、为人”的火不能灭。
于是用狂保真,用笑话挡刀,用点评救书,用临刑俩字告诉后人:这世道能砍头,砍不掉“知道好歹、也知道疼”的活人气。
“哭庙案”里死的不止金圣叹,是一批不肯闭嘴的读书人。
清廷要的是安静,士人要的是公道,两边撞上,文人就成了祭品。
金圣叹比旁人狠在祭品到了刀口底下,还顺手把刽子手逗了一回。
后世捧他“评点圣手”,没错。但更戳人的,是他这种活法:不装清高,不跪权贵,不骗自己,不辱笔墨,穷能穷得干净,狂能狂得有根,死能死得带句玩笑。
耳里没银票,心里有春秋,“好”字是给行刑人留的体面,“疼”字是给这人间留的实话。
三百多年过去,常平仓的粮早烂了,朱国治的官声也臭了,任维初的名字只剩反面教材。
倒是两个纸团上的字,还在书页里发亮:人可以被杀,不能被执行成一块木头,文可以零落,不能跪着把魂交出去。
他最后那声笑,比很多活了一辈子的人,都更像活过。
信息来源:(王靖宇.《金圣叹的生平及其文学批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