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以为是丑女造就了美人。我常以为是愚氓举出了智者。我常以为是懦夫衬照了英雄。我常以为是众生度化了佛祖。初读史铁生《我与地坛》里这一段话时，只是简单记下句子，只觉得文字厚重，藏着很深的哲思。直到在石家庄生活将近二十年，走过这座城市大街小巷，看过人间烟火起落，才慢慢读懂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原来世间所有耀眼的人和事，从来都不是孤立存在，是无数平凡的众生，托举起所有光芒。
在石家庄生活的近二十年，我见过这座城市最朴素的模样。它没有一线都市华丽的滤镜，没有闻名全国的网红标签，就是一座踏踏实实、烟火气十足的北方城市。大街上随处可见早起清扫街道的环卫工，早市上守着小摊卖蔬菜、酱肉、烧饼的摊主，写字楼里朝九晚五挤公交地铁的普通打工人，学校里日复一日备课讲课的老师，工地里顶着风吹日晒劳作的工人。他们都是芸芸众生，是别人口中平凡的普通人，可正是这千千万万平凡的人，撑起了整座城市运转。从前我总习惯性仰望那些闪闪发光的人，觉得英雄、智者、耀眼的成功者生来就自带光环。史铁生这句话点醒了我：若是没有普通人作为底色，光环也就无从谈起。
以前总觉得，英雄是自带光芒的存在。可慢慢才明白，英雄之所以被称为英雄，正是因为世间还有无数平凡、胆怯、努力活着的普通人。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人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大多数人面对困境时，本能会恐惧、退缩。不是所有人都拥有直面艰险的勇气，这份普通人的怯懦，并没有什么值得指责，恰恰反衬出挺身而出的可贵。就像这座城市里，暴雨来临时，奔赴一线抢险的工作人员，他们也是普通人，也会害怕风雨。正是千千万万守在家里、守望相助的市民，衬出逆行者的伟大。没有众生的日常，就没有英雄的传说。
“是众生度化了佛祖”，这句话放在市井人间，格外有感触。佛祖的慈悲，源于看见众生的苦难；智者的通透，来自见证普通人的悲欢。在石家庄生活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普通人的挣扎与坚韧。菜市场讨价还价的阿姨，要撑起一家人的生计；加班到深夜的年轻人，背负房贷、养家的压力；守着小店多年的老板，生意时好时坏，依旧每天准时开门。大家都在平凡的日子里，扛着大大小小的难处，努力认真地活下去。这些细碎的人间百态，就是最真实的众生相。
很多人觉得智者天生通透，能够看透世事。可如果没有世间普通人的迷茫、困惑、困顿，何来智慧的对照？如果所有人都活的清醒从容，那“智者”二字也就失去了意义。就像美，需要平凡样貌作为参照；善，需要看见人间疾苦才显得珍贵。万物都是相对而生，彼此映照。
在石家庄这二十年，我从懵懂孩童长到将近而立，看过城市变迁。老街区慢慢改造，新商场拔地而起，从翟营大街的小店，到省博广场书市的人流，夜市里熙熙攘攘的食客，爬山路上相遇的路人。这座城市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每一天上演的，都是普通人的生活。大家有各自的缺点，有软弱、有纠结、有平凡琐碎的烦恼，可正是这些真实的众生，构成了生活本身。
年少的时候，总想成为耀眼的人，总想逃离平凡，不甘做芸芸众生里不起眼的一员。读了史铁生，再回望在石家庄的二十年，想法慢慢变了。不必嫌弃自己平凡，众生从不是衬托他人的背景板。那些美人、英雄、智者，离不开众生的存在，可众生本身，也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力量。
我们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坚持与妥协，忍耐与热爱，并不是为了衬托别人的光芒。众生度化佛祖，本质是：人间的苦难与温暖，教会人慈悲；平凡的生活，教会人思考。英雄的可贵，不在于他高于众生，而是他本就从众生之中走出来。
在石家庄这片土地，日出日落，四季轮转，无数普通人日复一日生活。我们会胆怯，会迷茫，会有很多无能为力的时刻，但依旧认真过日子。这就是众生的力量。史铁生在地坛里思考生死，看透人与世界的关系。而我在庄里二十年的烟火日常里读懂：世界不是少数耀眼者的舞台，众生，才是这个世界的底色。不必急于仰望别人，认真活好自己平凡的一生，本身就拥有重量。
往后继续在这座城市生活，会一直记得这段话。不必轻视平凡，众生即是人间。